
清官儿子奸商爹 BY 青岚
1
“混帐……”杜子寒抡圆了手里的笤帚疙瘩追出书房追出高堂一路追到花园,“把银子给我放下……”
杜子寒何许人?当朝一品风流宰相是也。关于这个注解,一品是说他官大,宰相是指他权重,风流嘛,呵呵~~当然是指他长得好,英俊潇洒,一身的凛然正气,此刻正竖圆了眼睛毫无形象的疯跑中。
“你……再不把银子给放下,我就不客气了……”杜子寒大声叫喊着。
当然没人理他。
只见一声寒风略耳而过,我的头被笤帚重重的砸到了。
“看你还往哪跑……”杜子寒一把揪了我的衣领,咆哮着,“快,把银票拿出来。”
“哎呀~老爷~~”我泪眼汪汪的哀求,“放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只因为我家中太穷,才起了邪念……还望老爷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这份恩情,来世定当报答。……”
杜子寒闻言稍为一愣,手上的力道也少了几分,我瞅准时机撒腿就跑。哼哼~~来世再说来世的,现在逃跑才是关键。不愧为一代名相,反应就是快,我还没跑出去第三步,后领子就又被他一把拎回,整个人重重的窝进他的怀里。这回他干脆紧紧的箍着我的四肢,把我整个搂在怀中,动都不能动。
“你……”杜子寒气得浑身乱颤,“我倒没听说过你家穷到要偷的地步。”
“唔唔~~”我的哭声直上干云霄,凄凄惨惨悲悲切切的控诉着,“还不都是因为我家那儿子不肖,有老不养,让我这老人家孤苦伶仃,衣不蔽体……”
“你~~~”杜子寒终于狂怒,在我耳朵边上大声,“我什么时候不肖了~~~”
“哦,”我黄鳝一样从他的怀里滑出来,夺路而逃,“那这一百万两银票我就拿走了……”
“你放下……”杜子寒接着追,“那是户部的黄大人送来的,是贿银啊,我们不能收,要给人家退回去的……”
“儿子~~反正也是人家给你的,不拿白不拿,”我尊尊教导着,“爹这是为了你好,爹拿去利滚利,给你攒钱娶媳妇啊~~”
杜子寒大不敬的把脚底下的鞋子咻的一声扔了过来:“你给我站住,我还不想娶什么媳妇。”
“呀?”我蓦然回首,深情款款的问,“小寒,你不要娶媳妇?莫非……莫非你断袖?”
杜子寒很配合的一跤跌倒在小石子路上,正中下怀。
远远的,两个带了刀的侍卫晃进了园子,我一个没留神,险些撞上他们。
坐在地上的杜子寒一见两人立刻大喊:“远歧远酹,快,给我捉住他……”
两个侍卫拉开架势拦住我的去路。
我左手一推远歧左胸,一张百两的银票落到他的怀里,远歧嗷的一声滚到草丛里:“哎呀~~老爷,太爷打碎了我的肋骨……”
右手一拦远酹下腹,百两银票落到他的手里,远酹双腿一软:“啊~~我丹田无力……”
杜子寒的脸可谓前年冰山,冷得可以掉渣。
我得意啊,奸笑,一百万啊~~
正所谓乐极生悲,其实也不能怨我,毕竟我不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对地形不熟也有心可原,虽然人家那是前线阵地,我是在自家地盘。我光顾着想象坐在床上数银子的美好时光,忘记了脚下的路,一眼没看清,扑通一声落进了花园的池子里。满怀的银票散了满池塘都是,荷叶莲花里夹着白花花的银票,说不上是好看还是诡异。
杜子寒抹着汗水站在池塘边上,看着水里落魄的我,带有胜利性的邪笑:“跑啊,你倒是跑啊……”
一双凌厉的鹰眸恶狠狠的瞪着我,我的心里倏的传过一阵寒流。
他把双手叉在宽厚的胸膛前,面露愠色的对远歧远酹说:“你们把银子统统给我捞上来,一百万两,少一张也不行,否则晚上没饭吃。”转身有对我说,“还有你,找不齐银子照样给我饿饭。”
“哼~~”我用鼻子回答他,“我是爹,我干吗要听你的~~”
杜子寒破颜一笑:“因为我的官比你大,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宰相府,不是宰相他爹的府,所以我说了算。”
我欲哭无泪:“你就当你的清官吧,连你爹我这唯一的乐趣也剥夺,我苦命啊……老年人是需要关怀的……”
然而无论我是装可怜苦苦哀求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杜子寒都无动于衷,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们三个在池子里抢救银票,还干脆搬来一把太师椅喝着茶水欣赏。直到我真的受不了开始站在泥里耍无赖,他才大发慈悲把我从池子里捞了上去。
我的鞋子全湿了,衫子也湿了大半,杜子寒打横把我抱起来,顺着我的逃亡之路回房间。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收贿银,”他训斥着我,“为官应该清廉,家人也应该清廉,你总是这样,以后让我在朝上可怎么办啊……”
我蜷缩在他的怀里,泪眼婆娑的道歉:“知道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啊~~~……”一双红酥手探入了他结实的胸膛。
“恩,这还差不多,”他满意的点头,“……喂,住手,住手啊,别乱摸了……那是我进宫上朝用的御赐令牌,不能拿去卖……天啊,为了不让你发现,我都藏在怀里了……”
我的手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他的前胸:“真的不能卖啊~~它看上去很值钱呢……”
“……”
“要不我们折中,切一半下来卖好不好?我的义云楼正好缺这么一件货色呢。”
“……”
“应该没问题吧?”
“……闭嘴~~安静~~”杜子寒忍无可忍咆哮着。
2
杜子寒把我一路抱回卧房,又唤来丫鬟粹袖拿来干净的衣服。
“过来换衣服,”他寒着一张脸吼我。
看他一张原本应该是让女孩子尖叫的脸冷成了冰块,这个时候谁敢过去。
他见我半天没有反应,把语气加重八度,用一种很有威胁感的声音对我说:“快点……”
他的话音未落,我已经捣着小碎步子凑了过去。
除下一身肮脏的衣衫,我光溜溜的窝在床上,叉手等着乖儿子的服侍。可杜子寒并没有理会那一叠衣裳,伸出手略过我香白的肩膀和那上面一条不相称的狰狞疤痕。
“还是没想起来吗?已经十年了,”他轻叹一口气,“你还是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情吗?”
“我……”一丝愁云拢上我的心头。
杜子寒握着我的肩膀,拧了两道漂亮的剑眉,“难道……你的记忆真的要截止在那天夜里吗?”
我叹气:“小寒,其实,我已经想起来了。”
“真的?”他的眼里闪过欣喜的光芒。
“我想起来了,……其实……我们彼此相爱,在为爱而逃亡的路上我为你挨了一剑,看,”我将肩膀凑近他,“就是这个,而且还失了忆……我们是不论之恋啊~~”
“闭嘴~~”杜子寒狂吼一声,“谁和你不论之恋,你到底想起来没有啊,~~”一边吼着,一边使劲的摇晃着我的肩膀,可我本就陪着这个不孝子跑遍了整个花园,又跟两个侍卫恶斗一番最后还被他罚在池塘里捞银票,我这风烛残年的身体终于经不住刺激,吐了吐舌头,直直的倒在他怀里晕倒了,确切的说,是睡着了。
风清明月日,花好月圆时。
睡了好久终于清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的我,擤着清鼻涕爬上了杜子寒的房顶。一脚踢飞蹲在我脚边等着叫春的猫,对着那圆得流油的月亮发出无限感慨:“银子啊~~银子~~~一百万两的银子啊~~~~”看看四下无人,接着喊:“我那可怜的银子啊~……”
直到宰相府一干丫鬟侍卫匆匆赶过来,杜子寒也披了衣服从房里跑出来:“你又在做什么啊~~”
我更加提高了嗓音:“我缅怀一下我失去的银子还不行吗?银子……”
“快下来吧~~别喊了,”杜子寒站在房下面喊话,“我明天还要上朝,你这么喊下去让我怎么睡啊。”
“我不管,”我得意,“我没了银子心里难受,我睡不着啊……”
杜子寒软了半截声音:“下来吧,我给你买你最喜欢的云片糕?”
“银子……”骗谁?若有一百万两银子用你买?
“我亲自下厨给你煮面当夜宵?”
“……银子~~”有点诱惑力,不过,力度还不够。
“爹~~下来吧……”杜子寒苦苦哀求中。
“呜呜呜~~银子啊……”
“那你究竟想怎样啊?”杜子寒终于顶不住了。
我呵呵的奸笑一声,停止了叫喊,站在房顶上和他对话:“再七天,我就过生日了。我要办生日……大办。”
“生日?”
我见他犹豫,立刻高喊一嗓子,杜子寒马上点头答应:“好,好说,给你办。”
这还差不多,我满意的笑,打算顺着上来的梯子爬下去,结果刚刚被我踢走的那只猫晃着尾巴又窜了出来,我一脚踩空,从房上的瓦片上跌了下去,正砸到杜子寒的身上,耳畔只听得身下骨头咯吱的一声巨响。
“远歧……”不幸给我当了坐垫的杜子寒有气无力的唤来侍卫远歧,“给我通报一声,说我明天不能上朝了~~还有,快,给我找个大夫来。”
“那我的生日呢?”坐在他的身上,我问。
杜子寒没好气的回答:“没。”
我往下使劲一坐:“什么?我没听清。”
“啊~~”他立刻改口,“有,有……快下去啊~~”
呵呵~~早这样不就好了,我从他身上爬了下去,只听他长叹一口气,对远酹说:“去,追上远歧,让大夫多带点药……”
后来,杜子寒整整躺了三天。
不过我倒是很兴奋的等待着生日的到来。所以在当天,我早早的就爬了起来,换好衣服乖乖的等着杜子寒上朝回来。
“然后咧?然后咧?”我叼着筷子满怀期待问杜子寒,“还有什么?”
“没了,”他笑眯眯的告诉我,“就这些了,不够你吃吗?”
“什么啊?~~”我嘟起嘴巴,“只比平时多了碗长寿面而已。”
“还有木须韭苗,”他更正。
我不满:“这算什么啊~~你是当朝宰相,你爹过生日怎么这么寒酸啊?人家老黄的儿子是个知县,生日的时候办足了九十桌呢~~”
没想到杜子寒不怒反笑,温柔异常的问我:“是哪里的知县啊?”
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沧州。”话音落地,我就直觉的感到有人要倒霉了。
我正甩着满头的汗,为我挚友的儿子默哀,就见远酹走进来通报:“老爷,户部王大人求见,说是给太爷贺寿。这是礼单。”
杜子寒闻言拍案而起,剑眉倒树怒道:“是谁走漏的风声?让我知道了决不放过他。”
走漏风声的是谁?当然是本太爷我了。我得意洋洋的晃着腿,呵呵,贿银你不让收,贪污你又不干,我就干脆自己创造机会,人家一任清知府还有三万雪花银呢,我家这儿子当了四年宰相还是两袖清风。
没等杜子寒下逐客令,那王大人已经迫不及待滚了进来,看都没看,直接扑到我的脚下磕起了头:“在下王敬浮,祝太爷寿比南山万寿无疆……”十七八个头嗑了下去,个个见响,眼见得头上起了通红的包。嗑够了头,王敬浮抬头一见到我的脸,立刻傻了两只眼睛,嘴角流下几滴扯着黏涎的口水。杜子寒把牙齿咬得吱吱做响,很大声的哼了一声。王敬浮这才收回了失神的眼神,干咳几声自嘲般的解释:“太爷……好少相,倒好似二十几岁光景,不,说是十几岁的少年也决不为过。让在下……”
我翻弄着他的礼单子,那一对夜明珠应该值不少银子吧,孺子可教也:“没错啊,你猜对了呢,我确实很年轻啊,小寒说我今年二十三岁。”
“呃~~~”王敬浮被自己的口水噎到,颤巍巍的小心询问杜子寒,“请问大人贵庚?”
杜子寒冷冰冰的回答:“今年二十九。”
王敬浮彻底傻了眼,愣了半天,就在我下定决心帮他请医馆的大夫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子:“那个,大人~~我想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手里还掐着礼单子,突然清醒过来,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喂~~王大人,你走了,礼要留下啊,要不,只留那对夜明珠也好啊……”
可是,逝者已逝,王敬浮一去未归。
杜子寒下令今天之内任何人不得入宰相府,然后对我嘉奖了一番:“不错嘛,从来没想过你会这么有用啊~~来,奖励你,给你加个菜,要木须柿子还是鸡蛋柿子?要不然给你做木须鸡蛋?”
我哇的一声哭开:“我不要鸡蛋,我要夜明珠!”
“都一样了,”他得意的笑着,“长得都差不多嘛。”
3
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手里捧着杜子寒给我买的云片糕开心的裂着嘴笑着。自从他中了状元后来又封了宰相,很少有机会和他一起出来逛街。这次是因为我没拿到那对夜明珠而在家里哭了一个晚上,直到他答应给我煮面吃还陪我一起逛街,我才原谅了他的无礼行为。说起来,做商人的嘛,都会喜欢逛街,就比如这趟,出来才一个多时辰,我就决定挖路边南头那个很会花言巧语的算命先生来给我新开张的古董行做事,刚才抱着我的脚没完的讨钱的小乞丐专门负责给我追债,几个做点心的师傅工夫也不错。还有遇上一位据说和杜子寒道不相同的大人,看他见到杜子寒时脸上那副完美无暇的铁板脸,我觉得他真是个人才,就问他退休以后愿不愿意到我的棺材铺里卖棺材,结果那位大人当场红了脸浑身打着颤哆嗦着,哎呀~~真是的,这样的话就只好到我的戏班子里唱关公了。
走到街角的转弯处,小贩手里一串串殷红的冰糖葫芦引起了我强烈的兴趣。那娇艳欲滴的红色,一看就知道是颜料泡出来的,而且技术还不错,颜色染得均匀统一,不知道这个人染布的手艺会不会一样的好。
杜子寒见我盯着糖葫芦看个没完,放开我的手,柔声问道:“想吃吗?我去给你买。”
我大惊失色,那种东西怎么能吃,可他已经走过去,我也只好无奈的等着。一回身,看到街边一户人家门口坐了一个不满两岁的粉琢玉砌的小女娃,而让我最感兴趣的是她手里握着的三枚铜钱。
呵呵~~我凑过去,“小妹妹,看,云片糕,想要吗?只卖你三文钱哦。”
于是,我的手里有了三文钱,她的手里有了一包云片糕。
“哎呀,”我叹了口气,“你看你,牙还没长齐呢,怎么吃云片糕啊,哥哥我就勉为其难回收你不要的货吧,来,我给你一文钱。”
于是,我的手里有了两文钱和一包云片糕,她的手里只有一文钱。
“你怎么还看着我的云片糕呢?啊,我知道了,你喜欢包着它的纸对不对?好啊,一文钱卖给你……啊呦~~”我的后领子突然被人拎起,敢对宰相的爹这么做的人不用想也知道就是宰相大人本人。
“你……”杜子寒对着我的耳朵喊,“竟然连小孩子的主意也打?”
他一把将我的云片糕和手里的铜钱夺走,统统送给了小姑娘,于是,她的手里有了三文钱和一包点心,而我的手里什么也没有了。
杜子寒抬头看看当午的日头,拖着正要抹眼泪的我踏进了镶云楼。
小二快速周到的抹了桌椅,上了茶水,点好菜下去了。他将大西政法有关行商的所有条款一一讲给我听,**在窗前将路过的行人身上挂的钱袋一一研究了个透彻。杜子寒拧着眉头开问:“你不是有那么多家产业吗?怎么还整天在我这里吃喝?”
我稀溜溜的喝了口茶道:“人家拿去投资了嘛,手里哪有闲钱。”
杜子寒翻起了白眼:“你到底有几处产业啊?”
我伸出左手数了数,又伸出右手数了数,觉得不够,刚想脱鞋子就被他阻止了:“算了,我知道了,反正有很多就是了。”
我晃了晃头:“天道酬勤。”
杜子寒没对我的评语做出任何反应,眼角盯着窗外看了半天,我回头望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正见一个着了青色衣衫的俊俏美人正看向我们这里,感到我看过去的眼神略一颔首,整个人就快速隐到街角的转弯处。
“我出去一下,”杜子寒见状,也站起身,“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唉,有了美红颜,果然容易忘了爹。不过,刚刚那个美人好像是个男的吧。我浑身燃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这儿子不会真的断袖吧?
我正担心的擦着满头汗水,盘算着如何早点给他娶个媳妇,镶云楼的楼梯上突然响起一阵嘈杂。
跑堂的小二忙不迭声的道歉:“这位爷,我们客满了,您找别家吧。”
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落的声音,一个霸道的声音大喊着:“我吃定你家了。”雅阁的门突然被撞开,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和霸道的声音一样无赖的男人和两三个手下闯了进来:“就这间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到我,原本蛮横的脸上突然浮现起了笑意和还流出了扯到前胸粘痰:“哟呵,店家还附带了个美人啊~~那我就不客气的受用了……”
满脸伤的小二连忙拦住他想伸过来的手:“大爷,这位可是当朝宰相杜大人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人一脚踢飞昏在墙角。
“莫非这个就是传说中宰相府里的男娈?”那个人一个手下贴在他的耳边说:“听说是个美得不得了的大美人,把宰相大人勾得魂都没有了,每天一办完事就急匆匆的回府。虽说现在男风盛行流行龙阳之好,可他能把那个正儿八经的宰相也迷得七荤八素,可见……”
众人暧昧笑成一团,我则如五雷轰顶般愣在当场。我竟然没发现现在男风盛行,这是一个商人最大的失败。
那个人坐到我身边的椅子上,拉起我的手摩挲着:“小美人,来,让我摸摸。”
我甩开他的手,将袖子一把拉到肩膀,雪白的手臂露了出来横陈到深色的八仙桌上,破颜笑道:“客官,你想摸?当然没问题。手腕以下每一刻钟二两银子,手腕以上手肘以下每一刻钟四两银子,手肘以上肩膀以下每一刻钟八两银子,不满一刻钟的均按一刻钟计算,别的部位另行收费……”
等我把一大堆拟订好的收费标准说完,那个人已经呈半麻木状态,这么好一笔买卖怎么能眼见他从身边溜走?我拉起他的手搭到我的手臂上。
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愣了半天,突然惨叫一声跳了起来,一壶滚烫的开水浇了他的满头满身。
“小寒?”那个拎着水壶的不是别人,正是杜子寒,远歧远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他的身边。
杜子寒一张冷脸愈加寒气逼人:“竟敢调戏当朝宰相的爹,我看有人是活得腻味了。远歧远酹,把他给我丢到衙门里,明天我要亲自审他。”
“爹……爹……?”他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的吊起嗓子喊。直到被远歧和远酹架走还没想明白我和杜子寒的关系,真笨。“小寒……”我抓了杜子寒的袖子,泪眼婆娑的叫着他的名字。
“不怕,不怕,”他把我揽到怀里,“我才离开一下,就遇上登徒子。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出来的好,恩……这样吧,就让远歧和远酹每天一个跟着你这样?”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抹了眼泪问他:“你把人藏在哪了?”
“人?”他丈二和尚摸不找头。
“就是人家说的那个美得不得了的男娈啊……”
“……?”
“人家都说了,你把他藏在宰相府了,还为了他每天都早早赶回家,对不对?可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呢?难道爹爹我这么不得你信任吗?……唔唔~~儿大不中留啊~~~……还有,那个穿了青色衣服的漂亮公子,是你外面的人吧……你如果实在喜欢就带回来吧,现在都男风盛行了,你想赶流行我也没办法……”
我从擦着眼泪的手指头缝里偷偷看到杜子寒的脸色逐渐变青,终于狠狠的从牙齿缝里咬出两个字:“闭嘴~~”
我吓得差点被自己的舌头噎死。
虽然那顿在镶云楼的饭最后不欢而散,杜子寒终究也没告诉我那个男娈被他藏在哪里。可是我得到了一个重要的资讯。男风盛行~~龙阳之好~~这些字眼不停的在我的眼前闪现。一个绝佳的赚钱计划浮现在我的脑海,那就是:逼良为娼。
4-5
所谓“逼良为娼”是什麽意思?当然是要找良家少男来才有味道。我可是在走访了十六家青楼二十五家相公馆以後才得出一个结论,现在还是那种欲迎还拒的可怜相最流行。管事的老黄抹了一把汗问我,哪有那麽多可怜兮兮啊,我一脚踢到他的腿肚子上,笨蛋,大街上那麽多漂亮少年,抢哪个不可以啊,还省了本钱呢。
杜子寒诧异於我的安静,问我最近在忙什麽,怎麽都没时间堵在大门外面截各路官员私下送来的银子。我叹了口气,告诉他我最近在教人不诲,当然,我没告诉他我每天都拿著隔壁依花院老鸨大妈给我写的小抄,得意洋洋的对少年们训话,然後听取哭声一片。
也许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晚饭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杜子寒长得也不错,虽然穿得是素色的布衫,线条稍嫌硬了些,身上的迂腐书生气也重了些,可是眉目英朗,十分俊秀,整体看来,也算是个翩翩美公子,尤其是给我剥鸡蛋皮的手指,修长优雅,漂亮极了。他手中的蛋皮片片落尽,一颗白嫩嫩圆滚滚的蛋放到了我的面前,我握著筷子,一下子刺穿了它的身体。
杜子寒摇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用筷子叉东西。”
“小寒?”我看著他紧簇在一起的一双剑眉,突发奇想,问他,“要不要到我的粹云楼打工?”
“粹云楼?”杜子寒见我想吃菜才发现筷子上叉了蛋,轻笑,夹了菜递到我的面前,我干脆俯身一口叼走那上面的虾丸,“你又新开张一家店?这次是做什麽的?”
“呃~~”我突然间想象到他一本正经坐在绣床上给人家一遍遍念大西律法的样子,立刻打消了这个足以毁灭粹云楼的怪念头,“我想,除了外型,你一定不适合。”
“嗯……?”
吃完饭,回了房,我爬~~爬~~爬~~爬出了窗子,一路爬过了花园,顺著墙爬出了宰相府。干嘛去?工作去。为什麽不走出去?笨蛋,让杜子寒发现我逼良为娼,粹云楼就不用开张了。
出了宰相府,我站在大街上四下望,才只几日没逛街,原本熙熙攘攘的路上竟然没有几个人,看看天色,正是夜市的时候,再看看凄凉的街道,我心下一惊,怎麽这麽萧条?正猜测著,一只手悄无声息的从背後横伸过来,一块沾了甜腻味道的丝巾覆上口鼻。那种甜香瞬间入脑,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悠悠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体软绵绵的,被绑在一张床榻上。阴暗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
“今天就只一个?”暴怒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颤颤巍巍的声音回答著:“大哥,自从我们开始网罗美少年,全城肯出门的人越来越少了,现在是无论男女老少人人自危。”
我气得牙直痒痒,难怪街上的人那麽少,我原还想顺路抢几个回去卖身,原来是让人家给捷足先登了。
“可是……”那个人说,“大哥,你不觉得今天这个比以往的都漂亮吗?……你瞧瞧身上那个白,嫩得好象要流汁水一样,不如……我们自己留下吧。”
“笨蛋……”暴怒的声音大骂,“咱们粹云楼的黄爷要是知道咱们私藏了,还不砍了咱们。”
粹云楼?我突然渗出几滴汗,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新开的妓馆就叫粹云楼~~~我们家管事的也姓黄,而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巧合。
“大哥~~”那个声音突然撒起了娇,“那我们就受用一次吧,不会被发现的。”
“……”考虑~~
“……”还在考虑中~~~
“呲~~~”考虑结束,我的衣服被扯掉一大块,一段香滑润玉般的肩露了出来。
“喂~~”我扭动著身体避开袭来的大手,问道,“两位,请教个问题。”
“……?”
“请问有工钱吗?”
两个人互相看看,莫名其妙的回答:“当然没有。”
没工钱?我大喊:“救命啊~~非礼啊~~~”
其中一个人见我突然高声大喊,握住了我的下巴,止住了我的声音,又递给另外那人一个眼神,立刻有会意的声音回应。我被撬开的嘴巴里,转即被丢入了一颗红色药丸。
“什麽?”我紧张。
淫笑著,那人回答:“当然是让不乖的人变乖的药,我们粹云楼必备的物品啊~~”
眼见得我身上的布料片片化蝶而去,我无力的挣扎著,就在我即将认命的一刹那,室内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各位,住手吧。”
“小寒~~”,隔著两个人的肩,我向一身玄装的杜子寒打招呼。那个人却赏我一记白眼,我才发现他脸上是蒙了面的。
为了表示不爽,那两个人主动爬下床让杜子寒打了一顿,我满目欣赏的看著他洒脱利落的招式,不愧是我儿子啊。看,就是厉害,哎呀~~怎麽眼睛上挨了一拳,不过还好,他出腿横扫一片,地上就多了两个躺著的人,啊~~又爬起来了……又倒了……又……我说儿子,虽然他们偷袭你一拳挺可恶的,可你也不要这麽耍著人家玩啊~~~ >_<~~
门突然被打开,一抹青色身影闯进来,“寒,……办好了。”
是那天出现的漂亮公子,我的眼睛顿时一亮,“小公子,来我家做工吧~~工钱优惠啊~~~啊……”我急忙扑向他的方向,却忘记了手还被缚在床上,猛的扯动让手腕剧烈的疼痛。
杜子寒丢下手中的人,急忙赶过来替我松了绑:“还疼吗?”
我呲著牙裂了一下嘴表示我很疼,他却笑。
“寒,”青衫公子对他说,“你们先走吧,这里有我处理,而且远歧和远酹也在。”
杜子寒蹲在床边,拉著我的手,让我俯到他的背上,对他说:“那我就先行一步了,谢谢你,华笙。”
言毕,带著我飞身而出。
杜子寒轻盈的落到窗外,外面夜风凄凉的吹著,我蜷缩在他温暖的背上,汲取著一丝暖气。
“半个月内,定京接连失踪四十八名少年,而且个个都是花名在外的美少年,”就著寒风,杜子寒对我说,“我就猜道是你捣的鬼,所以一早就在留意你了。这回自食其果了吧?让你在做伤天害理的事?”见我半晌无语,他终於放软了声音,柔声问我:“怕吗?”
夜里漆黑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轮漂亮的月亮和隐隐约约的几点住家里的灯火得以照亮街道,幽暗的光线下,熟悉的街道突然变得陌生,却又有了另一种风情。
“没关系,有你呢,”我伏在他的背上,笑咪咪的说。
“……你……”杜子寒欲言又止。
“哼~~”我得意的一笑,“我是宰相的爹,谁敢对我怎样,杀~~~无赦~~~”
“你……”杜子寒这回是欲哭无泪。
我一把扯掉蒙在他脸上的黑几巾:“……小寒?你干吗蒙了脸,都看不清你的眼睛了。”
“还不都是为了你,”他转过头,瞪了我一眼,“若让人知道这次的主谋是你,你早被人捉去见官了……不过,好在你的粹云楼还没开张,还没酿成什麽大错,我跟踪你找到了关人的地方,华笙已经偷偷把人都放了,各自也给了补偿,所以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这样啊~~”我问,“那……你这样算不算是徇私枉法?”
杜子寒幽深的眼睛扫过我的脸,嘴嗫嚅了好久,终於从牙缝里漏出两个字:“闭嘴~~”
糟糕,踩中他的软肋了。
我趴在他的背上,双手勾著他的脖子,两条修长的小腿随著他矫健的步伐不住的晃著,“小寒……我好象好久没见你练功了。”
“嗯,自从我决定弃武从文,我就一心读书,不曾练功。”
“不愧是我儿子,”我摸摸他的头夸奖,“荒废了这麽多年,还这麽厉害哦~~”
夜风吹过身体,四肢寒了一下,小腹却传来一阵异样,豆大的汗珠开始颗颗滚落。“嗯~~啊~……”难耐的痛苦从我的口中倾泻而出,杜子寒才发现了异样。
他急切的问:“你怎麽了?”
我张著嘴,急促著呼吸著空气,想借此缓解体内翻腾著的浪潮:“他们……他们给我吃了药……”
“药……”他的声音蓦然一惊,“……他们给你吃了……”
“恩……”我下腹的异样让我忍不住勾紧了他的脖子,“就是妓院用的那种。”
冷汗顺著他的脸颊滚下,脚下的步子不觉加快了几分:“卑鄙……”
“对,非常卑鄙,”他的形容让我很满意,“竟然敢给我吃巴豆。”
“啥?”杜子寒险些跌倒。
“啊呦~~”我惨叫,“你慢点啊,我现在受不了这种刺激啊~~……巴豆啊~~我快忍不住了……”
“你……”他低声喊道,“你见过哪家妓院给人吃巴豆?”
“我就会啊~~”我已经快要崩溃了,“那些少年不听话,所以我就给他们吃巴豆,然後……”
“哈……哈哈~~~”杜子寒突然一阵狂笑,“难怪……难怪你捉去的那些孩子个个还都是清白之身,我还以为他们都是贞烈男,原来……原来……”
“什麽啊~~”我一把抱紧了他的脖子,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你的意思是说我的手段很烂吗?依花院的妈妈说的,有不听话的孩子就给他们吃那种卑鄙无耻的药,不知道怎麽被他们给拿到了,你不觉得巴豆很无耻吗?”
“是,是,”他擦干净眼角笑出的泪,“很无耻,很卑鄙……好了,你看,宰相府就在前面了,忍一下就好了……”
我凑进他的耳朵,小声商量著:“小寒……我们……可不可以……不忍……”
“……”
“人家……忍不住嘛……”
“杜!然,我警告你,你一定要忍……”
“……”
今夜月朗星稀,杜子寒步伐势如雷电,急速的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唉~~平静的夜。
月落,日出,黑色的夜风逐渐褪去,淡金色的阳光撒满一片,室外是风光大好,我却毫无心情欣赏。
粹云楼被杜子寒和那个神秘的华笙联手给拆了,少了一个赚银子的摇钱树不说,还被杜子寒押到书房,罚抄了整整一遍的大西律法之经营篇,让我筋疲力尽,心情低落不少。
门缝里露出的一缕透彻光线突然变宽,是杜子寒推门而入,见我百无聊赖的窝在床上,微笑著:“还在气我让你抄大西律法的事呢?”我一骨碌身,用後背对著他,他把我的被子掀起一点,搭坐在床边,“这次我救得了你,下次可未必了。国无律法不稳,民不能目无纲纪,你行商经营自然不能……喂~~别打了~~”他的话还没说完,我怀里抱著的枕头已经郑重其事的飞到了他的脑袋上,他这一番说辞,我已经听过不下二十遍了,在一天之内。我拉过被子,把头蒙在里面,黑暗瞬间掠夺了眼前灿烂的景色。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想还是应该把对粹云楼的处理结果告诉你,……你捋来的少年,统统都放掉了。粹云楼,我把它卖了,得的银子正好拿去赔给他们压惊,再有一些诸如遣散费什麽的,卖楼的钱只剩下三千两银子了……”三千两银子也不错,其实当初那栋房产,是我对著它原来的主人一顿笑,那人就失魂落魄的把地契写给我,一分钱也没花就得来的。杜子寒继续说:“昨天上朝的时候,边境来报,燕洲大旱,造成饥民无数,所以……我打算把那三千两银子给捐了。唉,也算是帮你赎罪了。”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捐了?三千两?等我空白的大脑里重新填回了血液,推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杜子寒早已经出去多时了。
“杜子寒……”晴空下,我怒吼,“你给我回来,把银票给我给我放下……”
“不,我不放,”杜子寒护著怀里的银票逃到了院子里.
“那是我的钱。”
他突然吊了一下眉毛:“你的钱?那是你骗来的钱吧?”
“那……那也是我的……”我不死心。
他放低了声音,“燕洲现在受灾严重,尸殍遍野,你就忍心看到生灵涂炭?”
“又不是我喝干了燕河的水,”我没好气的说,“你不是有俸禄吗?干吗一定要拿我的钱去捐啊,你就忍心看到一个老人家悲伤欲绝吗?”
他厉声道:“每月的吃喝家用就有一半。”
“另一半呢?”我问。
“喂你了。”
“呃?”我不明就里。
杜子寒仰天长啸:“都变成了桂花糕云片糕小龙汤包冰糖葫芦……”
“-_-///~~”我有那麽能吃吗?
他悄然溜走,我快步追上。
远处远歧和远酹夹著一个俏丽的丫头讨论著什麽,见到我们一个跑一个追,竟然不约而同一起叹气:“老爷和太爷又为了银子打架了……”
“就当没看见吧,若是每次都去管,累死人也不够啊。……袖儿姐姐,我们去放风筝?……”
“不行,袖儿姐姐先答应的我……”
“……”
追不上杜子寒,又没有人肯帮我,一生气,蹲在地上唔唔唔的哭了起来,他果然匆匆赶了回来。
“你呀,”他站到我的面前,“怎麽又哭上了。”
我一把捉住他的腿不放:“你想拿走银子也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哎呀,”他蹲下,“你说吧,想吃我做的鸡蛋面?还是肉丝炒饭?”
我昂起毫无泪水的脸,微笑著说:“你带我进趟皇宫。”
杜子寒的脸立刻变了颜色,“不行,绝对不行,有我在,你就绝对不能进宫。”
“就一下了,”我哀求,“又不会很麻烦。”
6
依花院的大妈曾经跟我说过,入了这行的孩子,首先要学好“脱”,也就是说脱衣服。她老人家说了,这可是关键的第一关,脱衣服也要脱出水准,脱出艺术,脱出风情万种,脱得彼此双方飘飘欲仙,欲罢不能,直到走火入魔。就好象现在我面对的人,双郏绯红,两眼含水,连声音都在哽咽著:“太爷,请您住手吧,万一让老爷发现就……”
“不会,不会,”我安慰他,脱下自己的外衫也褪去了他身上最後一道防线。
“太爷……您就放了在下吧~~”
“那怎麽行?”我迅速把那身灰色的衣服套到自己的身上,“我守了整整一个早上,就逮到你这麽一个落单的,我容易吗?”
那人扯著铜锣一样的声音哭开:“太爷……我要去抬轿子啊~~~您再闹下去,老爷上朝的时间就耽搁了……”
抛给他一个娇豔欲滴的媚眼,“没关系,今天你放假,我去。”
“呃~~?啊……”我手里的棍子随意一挥,正中他的後脑,眼前的人惨绝人寰的惊叫一声愕然晕倒。
八抬大轿绝对是偷懒的绝佳理由,一个人顶多一二百斤,分成八份,每个人也就负担二三十斤,其实一点也不沈。我躲在御花园的花丛里,剥下肩头混了血的衣袖,露出纤细雪白却红肿渗血的肩膀,苦著脸安慰自己。数落著杜子寒的不是,进宫上朝干吗只带轿夫不带书童,扮什麽也比扮轿夫来得舒服点啊~~。
我咬牙切齿的下定决心,这笔帐可是要算进成本里,翻倍赚回来的。
想到赚钱,我微微一笑,宫里可是个赚银子的好地方,你想啊,宫墙高九天,里面的人尤其是娘娘嫔妃後宫佳丽们,一困就是大半生,外面民间的流行趋势早忘了个一干二净,自然瞅著什麽都新鲜。将市场打通到皇宫大内恐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想到,早下手为强,我自然会想早日抢占。
我正得意洋洋的盘算著,透过花海,远远的飘来一抹窈窕纤姿。第一个客户啊~~我跳出花丛,饿狼一样扑向目标,“唉……我说……这位漂亮的娘娘……你要不要看看我们绣云楼的新鲜绸缎?颜色保管豔丽,…………………………”
直到觉得四周过於安静,气氛明显不对的时候,我才发现,被我压在身下已经呈昏迷状开始口吐白沫的人,身上穿的是一件铭黄色的袍子,袍子上面还锈了一只大气凛然的盘龙。一时之间,汗水顺著我的脖子淌到了地上,舌头也吐出了几寸长。
後脖领子蓦然被人揪住,整个身体从那抹铭黄上被拎起,没等我惊呼出口,已经被甩到附近假山後面一个偏僻处。
惊然回首,身後眼里冒火头上生烟的人正是当朝宰相杜大人,我急忙陪上笑脸:“小寒?看你的脸都扭曲了,一点也不好看,来,笑一个。”
杜子寒一把打落我伸过去想要拧他脸的手,“你不要命了……那是皇上~~还敢把人家推倒在路上,若被人发现,你马上就会身首异处……”
我嘘了口气,越过假山的巨石和他的肩膀,看到铭黄色的影子慢慢爬起,站在路上莫名其妙的抓了抓头皮,一张明豔秀丽的脸写满了疑问,四下里望了望,最终还是慢吞吞的离开。我和杜子寒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我好奇的问他:“你怎麽知道我在这里?”
他勃然大怒道:“家里的仆役跑来报告,说一名轿夫在自家花园里惨遭某人的打劫,被剥了衣服丢在路边,……我就猜到是你在胡闹。我不是禁止你进这里吗?”
我甩汗,早知道这麽快就穿帮,就不应该把他敲晕那麽简单……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满怀著期待的问我:“看到皇上,你有没有想到什麽?”
呃?~~我摇头,想到什麽?皇上──後宫──妃子──银子──很多。
见我半晌无语,杜子寒终於长叹一声:“果然还没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吗?天啊~~我到底要等到什麽时候啊……”
“我不要想起来好不好?”我怯生生的问,“我一点也不想想起过去的什麽事情。因为……如果我有欠了人家钱,正好可以赖帐不还啊……”
“……?”他剑眉一挑,“你就没想过,也许是有人欠你钱也说不定啊。”
“呵呵~~”我忽又奸笑,“相信我吧,小寒,这世上没人能欠我钱超过三天。”
“-_-~~~……再仔细想想,”他握著我的肩,眉目开始略有兴奋的问我,“你原来见过他的。”
“可那个人是皇上啊~~我会见过他吗?”我不解,忽又蓦然开朗,“我知道了,其实我是皇家子弟对吧,而且其实我是当年流落民间的太子?那麽你就是皇太孙了,”我嘉奖他般的拍拍他的肩,“果然,不愧是我儿子,头脑够好用。耕田无非逐一之力,商贩不过百倍赢利,出个皇亲国戚可是赚到列土封侯,子孙世代南面称孤,无数倍的利润啊~~哇~~赚到了~~”执起他的手,“来,爹这就给你讨个公道去。”
他恼羞成怒,甩开我的手,“你若是太子可真是皇门不幸……你当年做过那个人的伴读啊~~你爹是太子傅~……再想想,当年你和皇上关系不错的……”
“关系?你是在暗示我可以利用关系打通市场?比如走私的时候,或者……”
“闭嘴~~”他打断我的宏伟计划,“和你说话真是费劲……”
“……?”
愉快的对话正进行著,假山的另一头突然传来几声躁动,杜子寒立刻捉了我的胳膊,顺著山下的小路离开。一路遮人耳目的回到宫门外,他差了执事进去告假,说偶觉身体不适,此刻打道回府。
我和杜子寒坐在轿子里,原本的八抬大轿现在缺了一个人成了六抬的,剩下的那个抗著拆下来的杠子跟在後面。轿子还没走出半里路,就听见後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嗒嗒的追了上来。杜子寒底吼一声“糟糕”,脸色开始变得铁青。
“落轿~~”行至跟前,那人叱呵,对著稳稳挺下的深蓝色的轿门说,“杜大人,怎麽突然急著往回赶?”
“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杜子寒没掀开轿门,对著帘子说,“六王爷,朝上之事,我们可否回头再议。”
六王爷轻声笑出,说:“那倒不急,只是听说您带了一名美丽的男子出现在宫里,在下想一睹风采。”
杜子寒突然握住我的手,冰冷的掌心,竟然渗出了些微的汗水,甚至有著几许的颤抖:“六王爷,在下现在不宜见风,恕不能从命。”
“我只是听说令尊年方二十三,而且相貌酷似当年有名的京城第一美女柳扶瑶,就在想那个人会否是令尊。”
杜子寒冷笑:“六王爷,我当年体弱多病,断了生辰批褂说要沾别家灵气才能痊愈,所以生父将在下过继给唯一的表叔家。至於家父的相貌,我想应该是外界的谣传,我虽然没见过那柳扶瑶,却闻得她惊人玉颜,家父岂能与之相提并论。”
“耳传毕竟为虚,”六王爷竟然凑进轿门,伸手打起帘子。杜子寒猿臂一伸,将我拦腰抱起,另一只手托了我的後脑勺,整颗头落进他的怀里,嘴唇若有似无的扫到我的颊上,一连串的动作让我动作过度,脸色变得潮红。六王爷掀帘而望的时候,正对上这暧昧不明的一幕,竟也惊得片刻。
“六王爷,可有找到柳扶瑶?”杜子寒讥嘲他,强劲的臂膀母鹰护雏一样遮住我的大半个身体。
六王爷冷淡一笑:“没想到以为官清廉著称的杜大人,也会私养娈童宠男,真是世风日下。”
杜子寒呵呵的笑出了声音:“我也没想到以高贵冷静著称的六王爷,竟会管到别人家的家务事。”
六王爷愤恨的撂下帘子,“你最好不要和柳扶瑶有什麽关系,当她的夫君太子傅傅昭然,犯得可是株连九族的罪。最後斩首午门,柳扶瑶饮鸿自尽,全家十八口一夕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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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王爷的马蹄声蹬蹬的远去,杜子寒长嘘一口气,连忙唤轿夫起轿。蓝色官轿晃晃悠悠的前行著,他终於放开我的身体,顺便又理了理我凌乱的前襟。
“小寒?”我伸手,抚开他眉间的褶皱。
“还好你穿的是轿夫的衣服……以後不要乱跑了,”他将我冰凉的手格开,“更不许再想著要进什麽皇宫。你在外面遇见六王爷,也许他不会注意你,但是你若跟著我在宫里出现,他一定会联想起什麽。你长得太……”
“是太丑了吗?……”我小心翼翼的问,猜想他是不是对於我的外貌有不满,心里计划著下次招聘的时候顺道招个易容大师,我儿子都宰相了,可不能给他丢脸。
他盯著我询问的眼神看了许久,嘴角略微翕动几下,忽然让轿夫停了轿。他打开帘子,跨下轿门,吩咐道:“你们把太爷送回家,……”
深蓝的锦帘转瞬落下,那抹同样素色的朝服影子被隐在了厚重的帘子的另一端。再次起轿,还是颠簸的摇荡,却摇得人心烦意躁。我终於忍不住大喊:“停轿,停轿……”
我冲下轿子,揪住一个轿夫的领子问:“他往哪走了?”
他指著後面的街口说:“那……那边……”
是出城的路,我想我知道他去哪里了。
我一路跑著,气喘吁吁的跑出了城门,追上了城外的洛燕山。
炎夏的烈日晃得皮肤灼热的疼痛,可是一进山,冰凉微起的山风吹到身上,居然是说不出的舒爽。凭著依稀的记忆,找到那个隐藏在树林深处的矮丘,果然看到杜子寒伫立在那里,还有摆在脚边的一坛酒。我躲在树後,静静的看著他手里的一杯清酒撒落一地。
“老爷……夫人……”他颤抖的声音飘荡在空中,“对不起,天下之大,我只能给你们一座无名的荒坟,而这一转眼竟然是十二年。”
手一挥扬,第二杯酒杯里晶莹的液体也毫不保留倾斜而出,“他……爹他也长大了,就是淘气,整天里惹不完的麻烦闯不完的祸。”
第三杯酒也被蓝色的身影恭敬的洒落,“老爷,您曾经说过,君子为事贵於稳。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不可贸然行事,可是我真的有点急了。我要替老爷洗刷傅家的冤,所以我弃了武从了文,自从中了状元,和当年加害您的人同朝为官五年整,进展竟然十分微小。而今天又差点被六王爷撞见爹,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我既急於成功,又怕一但失败,全盘皆输,我一人死不足惜,怕只怕会连累到傅家唯一的血脉。”
杜子寒捧起酒坛,剩下的酒尽数落入腹中,“老爷,您是我一生唯一敬佩的人。您若地下有知,也好给我个建议。今後的路,我应该怎样走。”
然而,终究是清风有动,孤坟无言。
我爬在树干上,悄悄探出脑袋,树上的残屑滚满了一身,僵立的身体也逐渐酸麻,偷偷移动了一下腿,却不小心踢到了掉在地上的树枝。
“谁?”深色的酒坛骤然飞出,擦著我的耳廓摔碎在我身後的树干上。看清我的脸,他又皱眉,“怎麽又是你……上次你也是偷著跟我来这里的吧。”
“啊?”我不得不从树後出来,“都被你发现了。”
他无奈的问我:“你偷偷跟著我有钱赚吗?”
“人……人家不放心你嘛,”我深低头,浅抬眼,眼睛对著他的脚尖,眼神却看瞅他的脸色。
他满脸的黑线水滴状,“你不放心我什麽啊?你就不怕自己一个人跑到山里……路遇强人吗?”
“不怕啊……”因为我遇见过,上次回家的途中就遇见过一夥自称财色双劫的山匪,不过,後来我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後,他们就在我的镇云镖局当起了镖师,而且业绩还不错,最近考虑加薪中,“隔壁的李婶说过,青春期的孩子情绪波动比较大,这个时候大人如果不注意,非常容易造成孩子性格上的扭曲,行为上的失格。”
“……”-_-~~~~
“就比如卖豆腐的张哥家的小侄子,最近就因为偷了人家的两只鸡被官府收监三个月……”
“…………” -_-~~~~
“还有刘大爷家的二女儿,一个没看住,就跟坏男人私奔了~~”
“………………” -_-~~~~
“我觉得你最近情绪波动也挺大的,想你是不是……所以,就会常留意你的行为了。”
杜子寒一脸的恶寒,“你以为我会去偷鸡?”
“……我是怕你跟坏男人私奔。”
“闭嘴~~~”他狂怒,脸色殷紫,青筋暴突,“我干吗要跟男人私奔~~”
我吓得立刻蹲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哇啊~~你有前科嘛,比如华笙,还0有那个被你留在家里的美少年啊~~”
他一拳砸上我身後的树干,那棵树应声倒地,不幸夭折。
半晌,杜子寒暴怒的脸才逐渐转回本色,“算了,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过来。”我蹭到他的身边,他对我说,“原不想和你说,但是你已经知道这里了,再瞒你就没有意义了……”
山风轻柔的抚著,树枝头的叶子唰唰的响著,我愣愣的看著他和我细细说来的杜子寒。
当他说到期盼我早日恢复记忆,又担心,不想我找到记忆的时候,我终於落泪:“小寒,……难道,我的记忆里有当年的证据?比如记得什麽书信卷轴藏在哪里之类的?你又不想我找到记忆,是在替我担心吗?担心仇家追杀?”
他又是一脸的无奈,突然捉过我的肩,“卖身契,卖身契啊~~~~……当年我的卖身契是让你收起来的,你想起来放到哪里我就可以赎回来,如果你干脆想不起来,就当做根本没有好了。”
“呃?”我愕然,“小寒,难道,你当年是被卖到我家里来的?”
此话正中圆心,他几乎嗜血的眼神让我感到恐怖,“当年买我的人是你啊~~~”
“唔唔~~”我洋洋得意到悲鸣状态,“原来我那麽小就知道贩卖人口会发家了~~……可我想不通,当时怎麽就没卖了你呢?宰相大人的童年~~~~能卖个好价格呢~~~”
“你……闭嘴啊~~~”
我从他的颤抖的手心滑走,後退几步。却蓦然被倒在後面的树干绊倒,整个人的身体後倾著,他坚实的臂膀来不及舒展,我已经跌倒在地,头重重的落到了树干纠结著的疙瘩上。
……………………俺叫省略号……………………俺没用…………………………
以下是青岚的废话,有兴趣的大人请看看,没兴趣的大人可以绕行了~~ ^0^~~
青岚的话题一:关於文
其实,作为一个作者,在这个时候剖析文中的事情,我总感觉挺失败的。可有些话是我不得不说的。
有大人指责本文有抄袭风维渡大人的《一个爹爹三个娃》之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其实,若有大人只是单纯的在本文中看到风维大的影子,我反倒深感荣幸,能和这样优秀的作者相提并论於同一句话,足够我这没啥理想的小人物兴奋上三天三夜。有时也想过,砖挨得多了,皮肉也就厚了,可是,关於这样的评价多了,非但没有麻木,神经却逐渐敏感起来。前几天一位陌生的大人给我的QQ上发了风维大人JJ上的专栏地址,我在上面转了好大一圈,虽然看过风维的很多作品,却没有勇气点开任何一个帖子。因为就写文而言,我还是一个浅薄的新人,文章写来极其不稳定,比如说,看了金墉就侠气,看了琼瑶就粉气,看了三毛心就飘在空中,看了张爱玲说起话来就满口的三十年代的上海腔,所以,我写文的时候,从不看任何文。最近写文让大家说得多了,就开始在意,总在考虑风格和情节的问题,结果反倒裹足不前,文写得挺压抑。又偏赶上天灾人祸,公司裁员,又要应付注册师的考试,心情是愈加的不好。看到那几张回帖的时候,心情真的是灰暗到了极点,──当然,这个时候更要多谢各位理解我,回帖支持我的大人们,这让我重拾不少信心。
看到那张回帖的当时,心情低落到气愤,也写了回复顶回去。可是,事後冷静想想,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任何相象的两个,总归是後面的那个不对。对於喜爱风维的大人,我也觉得理解,毕竟,有人将自己喜爱的作者的文“糟蹋”成了不成样子,换做任何人,都会十分生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理解万岁吧~~~
然而我一直想说的,也是因为觉得悲哀而没有说出口的是:虽然本文同样是所谓的“父子文”,“小白受”,可是,大人真的觉得这文中的两个人是这样的关系吗?大人真的有看文吗?就没感觉到杜!然的不同之处吗?他是“奸商”,称得起奸商的,真的会小白吗?……(以下不说,我已经觉得自己很失败了~~~文刚开了个头,就不得不开始解释自己文中东西)无论文的质量如何,拙劣的也好,让某人觉得恶心的也好,大人可以不将文看完,但是我会写完。
青岚的话题二:关於贴文
已经决定了,过了今天就是正式离职的日子了。新的工作已经找到,那里不可能有一种叫做“电脑”的生物存在。悲哀~~~
答应各位大人的在春节前完成此文的承诺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流产,如果不 幸言中,还请各位大人见谅~~~毕竟这是“不可抗力”~~~
万分感谢帮我想办法的大人,尤其是告诉我添加USB接口方法的大人,十分感谢,虽然我有听没有懂-_-!~~~有大人说可以将文发到信箱,可是往信箱发邮件,也是需要一种叫做“网络”的东西啊,如果它存在,我就不用烦恼了~~~~倒是猪猪以及另一位大人提议,回学校的网络教室看看,我目前考虑中,可是……现在大学在放假啊~~~~这个只好听天由命,等待搬家装网的日子吧。不过,我会踏遍千山万水,只要这世界上存在带软驱的网吧,我一定要将它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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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好疼~~”我眼前一黑,许久又幽幽然的转醒。刚睁开眼睛,就听杜子寒急切的问:“你……你想起来了?”
我抓了抓头皮,很肯定的告诉他:“我想起来了,三个时辰之前,隔壁小三欠我的两文钱还没还。但愿他今天不能还,明天利息就可以翻倍了……”
“……”
他似乎是失望,长叹一口气,
慢慢凑近我的脸:“我本是不想强迫你,可是,我……”他眸子中有一簇烈焰一瞬即逝,既而染上一丝忧郁,一双手向我的胸前探过来,“看来,我只有用强迫的手段,才能得到你……”他双手抓紧我的衣襟,!的一声将我的头又摔回那段木头:“……的记忆……”
“呃?”又是一阵剧痛,不肖子……
杜子寒看了看苦丧著脸揉脑袋的我,再一次伸手将向我,我可怜的後脑勺二度接触到地面:“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唔唔~~”我挣扎著站起来,他却伸腿将我绊倒,这次是我的鼻子沾满了灰。
他搓著下巴,“看来似乎力度不够呢,换这个看看如何?”
一根粗比手臂的树枝被他拎在了手里。
“哇啊啊啊~~~”看著那段布满虬节的树枝,我终於吓破了胆子,忍不住高声大喊:“我想起来了,我已经想起来了还不行吗?”
杜子寒邪笑一声:“你终於肯招了。”
他手里的树枝被掷到了地上,我高悬著的心渐渐放下,看著他得意的笑脸,一阵上当後的委屈心理油然而升。一撅嘴,抽抽搭搭的抹起了眼泪:“你……你故意的,当了五年官,结果只学会了逼供。而且,……你就知道欺负我。”
他笑得如同得志的小人,一双手却搂过我的身体,温柔的落在我疼痛的头上,轻轻的揉著:“谁让你一直瞒著我,要不是刚我讲到我被卖到傅家的时候,你竟然给我偷著打了个哈欠,我还想不到呢。想我堂堂状元出身,竟然有人无视我优秀的文采和浓烈的气氛渲染,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对情节非~~常熟悉。而我一提到有关记忆和那张卖身契的时候,你竟然敢给我打哈哈~~~?你从很早以前就想起来了吧?”
“恩,”我自暴自弃,坦白从宽,“是又怎样……”
“干吗一直瞒著我?”炎夏的熏风滚滚的吹在人的身上,杜子寒身上传来的阵阵炽热却不似那阵热浪般讨厌。这个在外面当青天,回到家里就欺负弱小老人家的恶魔,帮我抚去他一手创造的疼痛,柔声问道:“你就那麽不想我知道那张卖身契的下落吗?以前在太傅府,你就一直把它藏得很好。”
我伸手环住他伟岸的腰身,将头低落在他的胸前:“小寒?不要想起来好不好?你也忘了好吗?我们不当官了好吗?”
他推开我的身体,握著我的肩膀:“我怎麽可能忘记?”黝黑的眸子对上我的视线,“我弃武从文寒窗七年考取功名,为的是什麽?傅家冤未雪,仇未报,大西的一段奇冤未解,我没有理由停下……”
“我不想报什麽仇,也不想雪什麽冤,……”我对他说,“这一切於我何干?”
杜子寒脸色骤变,一只手凌厉的扬起,蓦然狠狠的落在我的脸颊。随著耳畔一阵闷鸣,他染了怒色的语气一并传入耳中:“於你何干?……这座无名的孤坟里埋的是你的爹娘,我的恩人,大西的一副铮铮铁骨。你是傅家唯一的血脉,怎麽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他们什麽都不是,”脸颊上火烧般的痛著,却及不得心里抽搐著的痛,“这座孤坟对我来说,曾经只是一掊土,几缕烟……”
他的手依然高举在空中,却是极度的颤抖著,惊愕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手掌和我应该已经红肿起来的脸,“我……我……”
“你知道吗?在我记忆空白的那段时间里,他们都不是属於我的,我什麽也没有。你心里有爹娘,有百姓,有大西的江山社稷,可是……没有记忆的日子里,我只有你一个……”
清风骤起,驱走一丝热浪,转瞬之间,却回复了炙热的温度,杜子寒的脸抽搐著,咬著嘴唇,漂亮的眉毛拧成了一团,正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著我,我想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麽。他突然放下手,向我伸过来,我错愕的後退一步,他却一揽我的肩,紧紧的纳我入了怀。
“对不起,”他喃喃的说,“对不起,我……提到老爷和夫人,我就忍不住的激动……”
“小寒,”我抬头,问,“当年你救我,只因为我是傅家的人吗?”
他不语,只是如同捧著昂贵瓷器一样,小心的抱著我。
我复又低头,眼里滚烫的液体劈啪的落在他皂黑的官靴上。
关於杜子寒的记忆,我想应该可以从我六岁那年的一个明媚的清晨开始。
那天,我爹──太子傅傅昭然暴跳如雷的吼我:“!然~~你是太子的伴读,怎麽可以不学无术……”云云。
关於圣贤书的好处,他老人家说了好多,我问他书要读到什麽时候才算是毕业,他老人家捋著胡子想了半天,才说:“起码也要成家立业有了儿子以後……”
我掰著手指头数,四姨家的婷姐姐是我的未婚妻,丫鬟云妹妹说要做我的妾,我和身为太子的小远子合夥卖烧饼……
至於儿子啊?~~这个有点难度,我沈默,不过,也算是好办。
然後,就在我看到蜷缩在大街角落里的杜子寒眼眸里闪现出的超然清凛,落魄却依然高傲的目光时,我略微一笑,想,就是他了,呵呵~~乞丐的孩子准便宜。
付钱,按手印,回府的时候,卖身契收到我的怀里,我的身後跟了一个似乎有点没摸清方向的杜子寒。
後来,比起我,杜子寒似乎跟爹和娘更投缘。每天吃娘给他做的饭,跟爹一起念书识字。很长一段时间,他根本不愿意叫我爹,直到後来,我给他讲了所谓卖身契的含义,又拿了按了一堆手印的卖身契给他看,他才不情愿的低头叫了我一声爹。切,叫我声爹有这麽难吗?
杜子寒无论学什麽都很快,我那爱才的爹好像得到了一块宝贝,每天都欢天喜地的教他读书,很快也就忘记了我这个不长进的儿子。我得以天天都逍遥自在的抱著账本子卖烧饼,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爹为什麽说一定要有了儿子以後才可以脱离念书的厄运,原来,只要有孙子让他玩,儿子就解脱了。
不过,好日子没过几天,爹的一个会武的朋友来家里做客时,一看到他就直呼奇才,要带他上山学武。文的,武的,他只能选一样,结果,他头也不回的,就跟那老头上了山。
他走了以後,我的日子回到了原点,每天带著太子变卖宫里的任何拿得动的东西,然後鸡飞狗跳的躲避著爹的劝学追捕。
直到一道圣旨被穿著锦衣的宫人传到了家里。理由找了一大堆,长长的念了小半天,可杜子寒说那都是假的,真正的原因是有人窥俞朝权,妄想扶太子为傀儡,独揽大权,而为人耿直忠心不二的爹,自然成了眼中的钉。
於是,爹和家里的男丁被斩首午门,娘服了毒,我和其他人被发配边疆。
飘著雨的山路上,押解的官兵突然变成刽子手,无力抵抗的女眷们只有任凭宰割,灼热的剑穿过奶娘护著我的身子,落到了我的身上。随後,透过淫菲的细雨,杜子寒暴怒的眼神和翻手出剑的英姿,就是重逢後我第一眼见他到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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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杜子寒那双冰冷的,近乎残虐的眼神在手中的宝剑一个个将押解的官兵刺倒在地上的之后,变得死寂般的沉静。他小心翼翼的走到我的面前,试探着我的呼吸,然后那双眼瞬间软了下来。霏霏细雨,绵绵的落下,他沾了水的眉舒展开,嘴角挂的,是笑。
可是,梦里的那个笑怎么看得这么真切……
“醒了?”杜子寒在我的床边,帮刚清醒过来的我摆好枕头坐好,一碗飘着热气的面汤递到我的面前。
“……”我捧着碗,里面的香浓的热气直扑到我的脸上。
“对不起,”他的手绕过飘散着的气体,抚上我的脸,“还疼吗?”
“唔~~”我吸着面汤。
“你真吓坏我了,没想到你哭也能哭到晕倒。”
我继续喝汤。
“十二年前我救了你的那天,你也是突然晕过去……然后就失了忆……”
“还不是你害的,”我吞了一口面,被他的话气得差点呛到,“你背着我走山路,好歹也看一下脚底下啊~~香蕉皮,香蕉皮也能让你摔倒,顺道把我也给丢了出去……还大侠呢~~~”
现在想起让我失忆的原因,我还心存芥蒂。不过,正因为这样,心怀愧疚的他,才当场跪了下来,对我的“尸体”一口一个爹的叫着。虽然当时我没有了记忆,但是,面对这么大的便宜应该怎么做?当然是占了,所以我一醒来,就有了一个儿子。
“唔唔……那个”他赧红着脸,“我只顾着快点给你找大夫啊~~”
“我知道,”我轻叹了一口气,“你对我好,都是因为你仰慕我爹……其实,你心里一直没有我,对不对。”
他扭过头,“我当然敬佩老爷,当年你带我进了傅家,遇见老爷和夫人,是我一生最大的福分。”
耀眼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杜子寒挺拔的身姿上,逆光下深蓝色的身影周围散了一圈微黄柔和的淡淡光晕。我的心一阵抽痛,忍不住轻微啜泣起来:“我以为……你会是个孝顺的孩子……果然,儿大不中留……”
“恩?”
“真是没良心啊……唔唔~~你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我辛辛苦苦赚钱养家,哪有你安心读书考状元的份……现在我在你心里竟然这么没地位。”
“……是啊,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当初滥竽充数以次充好,拿着山上捡来的树根泡软了当虎鞭鹿茸卖,被人发现找上门来,害得我们漏夜逃跑,差点被人捉去见官,到现在我还不敢回去那个地方呢。我是堂堂宰相啊,结果现在一听到……县就浑身筛糠子……”杜子寒怅然道。
“那还有那次,我把房东家的夜壶说成是秦朝皇宫的古董,卖给周财主家的儿子换了三十两银子,统统给你买了药,要不然那个时候你高烧不退,小命早烧没了。”
杜子寒闻言似乎火气更大了些:“你……房东和我说了,因为那个人色眯眯的拉着你的手摸个没完,还掐脸抱腰的,哪还顾得上看什么货……而且,后来我们还不是也被逼的逃了。”
“后来是因为你,”我说,“谁让你病一好,就跑去拆了人家的房梁,还把周财主家的儿子打得折了一条腿。哪儿那么大气性啊~~”
他怒道,“我能不生气吗?”
“气大伤身,”我提醒他。
“闭嘴,……”他满头的汗,“那几年我们搬了无数次家,每次都是因为你闯祸。”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反正我现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我开始哭,“早知道如此,我当初真应该多弄几个儿子,何必在你这里受气,唔唔~~我这可怜的老人家啊~~……不知父母恩……”
“啊,”杜子寒恍然清醒,“你倒提醒我了,我还没问你要我的卖身契呢,也是时候该赎回来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推开被子准备开溜。结果杜大侠手脚灵敏,直接提了我的后领子回来,“你到底收到哪里了?我后来回太傅府,挖地三尺也没找到。”
“呵呵~~”我奸笑,“我打赌,你一定没找太傅府茅房东面墙第三排砖右数第四块的后面……”
他松了一口气,顺手也松开了我的领子:“是没找,不过还好,据说它后来已经给铲平了。它被毁了就算没有了。”
“呵呵~~”我怪笑,“其实,那个是备份了,我已经把原件藏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啥?”他反手又来捉我。我从他的手臂下一钻,冲他吐了一下舌头,溜出房间。
“给我回来……”杜子寒追我出了房间,“你到底把卖身契藏到哪了?~~~~”
越过长廊,远歧远酹擦身而过,虽然只是一瞬间,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对话却真切的听得在耳中。
“卖身契?……老爷终于被太爷给卖了~~~”
“哦?~~会卖多少钱呢?”
“倒不如问买老爷回家有什么用。”
“不过,无论如何,真是可喜可贺~~”
“恭喜恭喜~~~”
“你说今天袖儿姐姐是会和你一起去喝茶还是会和我一起去吃糕?……”
“……没准是和张公子一起去购物……”
“不要啊~~~”
和着凄凉之风的两声哀号是以上对话的结尾。
“你别跑~~”杜子寒没好气的喊。
通常情况之下,官兵追匪徒的时候都会这么说,但是会乖乖停下来的人才奇怪呢。刚吃过面汤,我可谓经历充沛,顺利的就穿过花园眼看到了门口,一抹浅绿的影子却横在了我的面前。
“哎哟~~~”我收不住脚步,重重撞到那个人的身上。
“寒~~”那个娇俏的小公子翻着白眼仰天长啸,“你家没有门房吗?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因为我家穷,请不起多余的人,”我扑在他的身上,摸索着他的身材,盘算着若是我能再开个粹云楼,这副软香温玉能卖多少银子。
“你闭嘴,”杜子寒除了自己的外裳,将它罩到我的身上,拎起我的身体抱在怀里,“哪有人象你一样,穿着内衣就跑了出来。还有,华笙,你干吗跑过来?”
“我知道,”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揪了他的衣裳,“他一定是听说你窝藏了一个美人,心有不甘,找上门来了~~~你就招了吧,其实我也好奇啊~~”
“闭嘴,”杜子寒再次动怒,我怕,所以我闭嘴。
华笙环视四周,当目光看到花园一角的一小片菜圃时,嫣然一笑:“宰相老爷还真是清廉,连菜蔬都自己种?”
我咬~~那不是种来吃的,是我种来卖的,要知道,虽然味道一样,但是产地只要沾了宰相府三个字,卖得价格就是普通菜价的三倍。
“你会来我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华笙依旧是抿着薄薄的嘴唇,浅笑的说:“当然,有要事想和你商量。”
杜子寒将我递到闻声赶来的远歧手中:“带太爷去更衣……”
言闭,他随着华笙拐进了书房。
看着一高一矮,一壮一柔两个身影亲密无间的在眼前渐行渐远,我不禁惆怅。没准,我儿子的龙阳之好是注定了~~
10
星疏月朗,半片闲云丝丝浮游于墨蓝的空中。
夜凉如水——如开水。
夏天的热浪逼得杜子寒将办公的地点从书房搬到了花园,支起矮桌,点上油灯,他干脆就光了膀子俯在上面。我摇着蒲团扇,偎在他的身边饶有兴趣的看他展开的一本本公文——里面都是重要的信息,比如哪个省的粮价涨了,哪个县的盐缺货了,我怎么可能错过,顺便向宰相杜大人连声哀求。
当耳边拉着长音的知了声一而再再而三的划破夏夜的长空时,我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杜子寒,你不是人,这么热的天,为什么不许我脱衣服。”
杜子寒推开手里批阅着的一叠公文,抬头看看我,复又低头:“你身上哪还有衣服可脱了。”
我拎着胸前的衣襟不停的前后扇着:“那就光着呗,你和远歧远酹不都是……”
“闭嘴,”他吼,“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555~~~你差别待遇~~”哭~~
他不理我半真半假的哭腔,继续在公文上写写画画。
“老爷歇歇吧,我新熬好的冰糖凉茶,在井里镇了的,凉着呢。”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丫鬟粹袖袅袅婷婷的端了一个托盘出现在我们面前,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了两个脸红得飞霞一样的青年。
托盘上两个碗里飘着缕缕白纱一样的雾气,外壁薄薄的一层露水看上去就一股子的清凉气。
我从她手里接过凉茶,嗞嗞的喝了几口。粹袖从怀里摸出帕子,笑眯眯的伸到我的嘴角,擦了擦我太着急而不小心滴下的茶水:“太爷,别喝太急了,小心呛着。”她青葱一样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巧笑倩兮的擦了又擦,干了还擦。
杜子寒啪的放下笔,用力的咳了一声,粹袖立刻收回手,用托盘掩着口鼻咯咯的笑着。
“小寒,”我放下碗,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咳嗽了,难道你是伤风?这么热的天伤风,你好笨哦……”
“闭嘴,”他格开我的手,端起凉茶喝。
又要我闭嘴,我不高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名言警句再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拿起扇子,用扇骨戳了戳他精壮的后背,问:“来生几个孩子怎么样?”
“噗~~”他嘴里的茶水全部喷在公文上,既而手忙脚乱的抢救,“谁?~谁和谁生孩子~~~”
“当然是你和我儿媳妇了。”还能是谁啊。
“我……”他恼道:“我哪有什么媳妇~~”
“娶不就得了,”真是笨孩子,“先娶媳妇,然后生几个孩子,就这样……老大贩毒老二走私老三拐卖人口老四……当贪官好了,我看你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
“闭嘴啊~~~”杜子寒手里的公文簿啪的一声被他自己折碎,可惜了那上面裱得漂亮的封面,市场价值四文钱呢~~
早就憋得脸色通红的远歧和远酹,再也忍不住,前仰后合的笑了起来。
天气虽然热得让人难以忍受,但是花园里还是会偶或的吹起几缕清爽的夜风,吹在被汗水溻得粘腻腻的衣服上,一瞬间竟然也是十分的舒爽。杜子寒暴跳如雷的吼我,粹袖则把我揽在怀里,一边和她的两个忠实的崇拜者一起笑得香肩颤抖一边劝着宰相大人请息怒。
一家人正说笑着,花园的矮墙上突然翻下一个人,杜子寒收起心神,手里已经折了的公文簿嗖的一声射向那道黑影的身旁。
“谁……”他冷言道,冰凉的语气让周围的温度降了许多。
那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伸手扯掉覆在面上的黑巾,虚弱的说:“是我……”
那张净白艳丽的面庞暴露在月光中,自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华笙?”杜子寒惊讶,“你怎么了?”
“我走了一趟六王府……”华笙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看,我找到了你感兴趣的东西。”
“你……”杜子寒微怒,“我不是说过,不要轻举妄动吗?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华笙长叹一声:“我想你也许说的对……”
他的声音飘渺苍白,我一直以为因为是夜晚,他又距离颇远的缘故,可是借着月光,我清晰的看到他小腹处隐在黑色夜行服中的暗红色痕迹。
“华笙,你受伤了……”我惊叫。
这厢一干人等正慌乱着,那厢花园的月亮门外就闯进了一个仆役打扮的人,大声喊着:“老爷……门外来了一队官兵,说是六王府的人,丢了什么东西,要捉拿盗贼……”
闻言,华笙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难看:“遭了,他们竟然追来了……我没想到他们会追过来,这可怎么办。”
“算了,”杜子寒紧皱了眉,却还是安慰他,“我先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不要乱动。”话还没说完,已经转身大步离开。
转身看看血已经浸透衣物的华笙,我连忙吩咐粹袖:“快,脱衣服。”
“啊?~~”远酹惊叫,“太爷~~你~~~你强奸~~~”
“白痴!”粹袖一边解开衣襟的带子,一边数落着他,“你是笨蛋吗?还有……转过身去啊~~~”
呵呵~~不愧是粹袖,果然了解我……
远歧远酹羞赧着脸转过身,我和华笙也躲到一边避闲去了。粹袖将自己的衣服换给华笙,抱着他换下来的满是血的夜行衣匆匆回了后堂。我则七手八脚将屁股下坐的软垫子塞进了他的衣襟底下。
当霸道的官老爷连宰相大人的话都不吃,大大方方摇进来的时候,我正将手里的凉茶往华笙的嘴巴里灌。
“在下六王府统领,张晋忠,”为首的青年扬声道,“王府今日进了宵小,就在宰相府的门前失了踪影,王爷吩咐了,断不可为了一个小贼扰了安宁,尤其是要保护好杜大人一家的安危。所以还是请各位行个方便,让在下搜查一番。”
杜子寒一脸寒意追了进来,却未能阻止对方手轻扬挥落,示意手下四散搜查。作为一任宰相,半夜突然的闯入和莫名的搜查,应该是对杜子寒最大的侮辱,借着月光,几乎能看见他脸上的怒色。
11
(送给牛奶的生日礼物,抱歉,迟到了~~~)
“杜大人,”张晋忠一脸的得意,“得罪了。”
“哼,”杜子寒一甩袖子,“张统领保护着王爷府及周遭一方官民的平安,在下感激不禁,何来得罪之说。”
“呵呵~~”张晋忠虚伪的干笑,他眼睛略微一转,目光落到我们这边,“在下若没猜错,眼前这位着了白衣的应该是杜大人的养父。”
杜子寒微一颔首:“正是。”
张晋忠细长的眼睛眯着,嘴角挂上一丝不明的神情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果然是风华绝代,……”
杜子寒轻瞥一声,似乎努力压抑着对对方口中暧昧语气的不满,夏夜的月光落在他健壮光裸的脊背上,微微渗出的汗水好似紧附在花瓣上的露水,细小却晶莹的,“张大人,您深夜闯入宰相府,究竟是为了捉拿贼人,还是想夜会家父。”
“呵呵~~”张晋忠收回痴笑,“逾越了,只是早就听传闻有言宰相府的太爷相貌绝佳,今日一见,果然惊为天人……”他抬头,郎声高喊,“都给我查仔细了,一个地方也不能放过,若留了贼人在宰相府,杜大人这里有什么闪失,砍你们几个脑袋也不够。”转身盯着华笙问:“我记得宰相府中除了丫鬟厨娘应该并无女眷,却不知这位又是何人。”
“张统领,”杜子寒厉声喝道,“我家的家事好象还轮不到您来关心。”
“大人您多心了,”张晋忠抱拳鞠躬,“在下只是看这位女眷面色苍白,气色甚虚,不知何故而已。”
眼前两个人正瞪着眼睛对峙着,花园的后山却传出来一阵轻盈的脚步,粹袖端着食盘走了出来,将碗递到华笙苍白微颤的手上:“夫人……该吃药了,这是东街张郎中新开的安胎药,加了高丽的红参,补血的。”
华笙已经近乎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略微颔首代替道谢,接过飘着浓浓药香的瓷碗。粹袖将手上的食盘捧在怀里,秋波轻轻扫过眼角流露差异神色的杜子寒身上。
“小寒,”我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抹着根本没有任何东西的眼角,略带幽怨的口气说,“看,都是你委屈了儿媳妇,说什么婚礼不要大操大办,直接从乡下抬了人就进府,你倒是清廉了,我儿媳妇的名节都没了~~呜呜呜~~都有人怀疑她的身份了。”
杜子寒破颜一笑,问张晋忠:“本官娶妻生子,也需要向王爷府通报一声吗?”
张晋忠哼了一声,愤恨的甩袖而待。
华笙似乎是因为喝了热的汤药,脸色逐渐好了一点,真不知道粹袖这丫头用了我多少材料。
花园里的人各怀着心事,沉默不语,不消片刻,张晋忠四散了的手下陆续回来禀报。
“可有找到贼人?”
“禀大人,……没有……”
“那边也没有……”
张晋忠闻言微怒:“可有找仔细了。”
“大人,都找了,没人,不过……”一个侍卫伸手拎了一串黑漆漆的东西,“我在书房找到了这个。”
“这是什么?”
“咸鱼,……属下觉得此物出现在书房实在诡异,其中必有蹊跷。”
闻听“咸鱼”二字,我刚喝到嘴边的凉茶险些喷了出来,见势不好,脚底抹油想要开溜。
“喂,”杜子寒一声高喊,顺手拦住了我的去路,“你……又在我的书房晒咸鱼?”
“呵呵~~”我陪着笑脸,“就只你的书房地方大嘛,又干燥又通风,你又不经常在那里。”
“你……”杜子寒脸色铁青,气血似乎上冲,呼吸开始加剧,“我说过不可以!~~你把奏折上弄得都是咸鱼的味……”
“民以食为天嘛……再说,状元出身的宰相大人书房里出品的咸鱼,销路特别好啊~~~尤其是那些莘莘学子们,都想沾个好彩头,这鱼简直是供不应求~~……”
杜子寒终于忍不住,很没形象的大喊:“闭嘴啊~”
话音未落,又有人捧着一盘糕点奔过来,悄声说:“大人,花园假山后面发现一盘未吃完的点心,您看……会不会是……”
“你又藏点心!”杜子寒对我怒道,“和你说了,牙疼时不能吃甜食……你……”
“呜呜~~”我窝在他的臂弯里,“人家饿嘛~~”
“我没喂饱你吗?”
“呵呵~~还欠那么一点,我给夜宵留的肚子~~”我笑。
“你……”杜子寒身上又发出阵阵寒冰之气。
“大人……”又是一阵邀功心切的声音,手里攥了一条玄色衣物的人跑过来,说,“您看,我找到一件衣服,会不会是那贼人留下的。”
“哦?”张晋忠两眼发光,伸手欲要拿。只见一直侍立在一旁的远歧两眼发出更灿烂的光辉,劈手夺过那衣物。
“哎呀~~这不是我前两天丢的裤子吗?”远歧感激涕呤,掸了掸上面的泥土,“晒衣服的时候不见的,还以为是哪个姑娘家思慕我年轻英勇,偷了去……难道是风刮的?……”
旁边粹袖俏脸一沉,把脸扭过去,远歧当即变了脸色,扯着她的袖子怪叫着:“那个~~~袖儿姐姐,你听我解释……不是……”
远歧正拖着哭腔陪不是,张晋忠的手下又有人回来:“大人,草棵里找到一只鞋,……”
这回换远酹一把将鞋抱在怀里:“呜呜~~~我的宝贝啊,自从你被大黄叼走以后,我可是……找你找得好苦啊~~~”说完,当场把鞋换下来走了一圈,嘴里还不停的向找到鞋的人道谢。
张晋忠看着扯着粹袖团团转的远歧,穿了鞋在地上转圈的远酹,嘴唇不禁轻轻颤抖着,牙齿在炎热的空气中打着冷战,“你……你们……”
粹袖不顾张晋忠直逼杜子寒前年寒冰功的气势,娇笑着对他的一个手下说:“我前天在厨房丢了一只翠玉的耳环,帮我找找呗~~”
杜子寒则掩了嘴,偷笑中。
张晋忠环视四周不知如何是好的手下,终于愤恨的下令而去。杜子寒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莫名的长叹道:“还想让他们帮我找那张卖身契的呢……”
12
“相公啊,“华笙惨兮兮的对着杜子寒望向门口凄凉而立的身影说,“不要感慨了,妾身快要不行了。“
杜子寒抓起手中的公文本,以劈山落剑式砸到他的头上:“谁是你相公。“
华笙笑着从锦缎的衣裙里扯出那被鲜血染红了的垫子,“我帮你弄来了东西,我的要求你可要答应。“
“你想让小寒做什么?“我问,华笙却不答。
杜子寒叹了一口气:“你帮我拿到了它,我谢谢你,但你开出的条件,恕我实在不能答应……“
“杜子寒,“华笙凛然道,“你可知道,以你现在的处境留在大西,怕是……“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啥?“闻言至此,我大吃一惊,“小寒,我们抵死也不卖身。555~~我好不容易养了你到这么大,可不许你进青楼卖身啊~~~“
杜子寒横眼一扫:“闭嘴,谁说我要卖身来着。“
“你们都谈到‘清白‘了……“我怯生生的说。
“你……不学无术,都说让你平时多看书了……“
“反正我话是说到这里了,“华笙翩然起身,冷静的声音穿透夜空,混着花草香气一起飘荡在花园里,“你自己就看着办吧,只要你记得,你还欠着我一份人情呢。“
杜子寒却不解风情的喃喃自语:“算了吧,若不是你卤莽行事,何必引来六王府的人搜了我的家。“
华笙脸色一变,凛然道:“总之,杜子寒,你这个人……我是要定了。“
“五十两银子一天!“闻言至此,我突然拉起华笙的袖子,“爷,我家小寒是非卖品,但是可以租来用,物美价廉,保证品质……“我滔滔不决的说,如意算盘飞快的打,杜子寒做了五年的官还是两袖清风还家门,这个华笙也不象轻易就对杜子寒放手的人,倒不如干脆租给他做兼职,一天五十两。没准还能挣外快,做个十年八年的……那样,我是人财两得。至于华笙想让他去作什么,我可不用担心,因为我家杜子寒做什么都很厉害,呵呵~~堂堂当朝宰相,兼职做做杀手啊,歌妓啊,或者搬搬货物修修城墙,都是蛮有冲击力的情节,可以将经历编成本子在茶楼说书,呵呵~~我就去抽成啊~~然后……
“闭嘴……“杜子寒的拳头重重落到我的头上,敲碎了我所有的梦。
大脑有点转不过来向的华笙敛了敛神色,甩开我正在他钱袋纠缠不清的双手,忽又甜甜的笑:“夜深了,我先告辞,子寒你好好想想吧。“浅浅抱了拳,施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向花园外。
“喂,你去哪?“杜子寒拦住他,“你还是留下来吧,你身上的伤……“
“哪里来,哪里去,“华笙格开他的胳膊,纵身飞跃上花园的女儿墙上,月光映着华笙失了血而苍白的面孔,倔强的咬紧了嘴唇,“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那个……“我忽然想到什么事情,正想说话,华笙一个漂亮的旋身,干净利落的脚步已经落到地上,悲惨的叫声也从墙的对面传了过来。
当所有的人都冲出花园查看的时候,发现企图飞檐走壁的华笙重重跌倒在丛丛杂草中,脚被牢牢夹在一个黑色的钢夹子中,身上依稀可辨的斑斑血迹渐渐连成了片。
“这是什么?……“杜子寒冷言问:“又是你做的好事吧。“
“人家只是想打鸟而已嘛,“我嬉笑的说,“打点野食卖哦,烤着吃的味道不错哦……我也没想到会打到华笙嘛。再说了,华笙啊~~就算是哪里来哪里去,也不用顺着原路爬墙回去啊,已经没有人追你了,你的左手侧三步远的地方就是大门啊。“
“你当宰相府是食堂的后院吗?“杜子寒大发雷霆,“明天开始统统给我都拆了!还有,今天不许吃晚饭,……去书房罚抄诗经。“
小气!哼~我没提醒他,今天的晚饭已经吃过了,书房的诗经则被我三天前当成枕头睡觉的时候滚到池子里,这会恐怕早泡烂了。
至于华笙,杜子寒说他的伤明明只是普通的严重,因为被我捕鸟的夹子打到,扯动了伤口,演变成了非常严重。
雨落后,晴微开。 丝线般的光线穿过了曾经的阴霾的空气,空中的是灿烂华丽的阳光,地上的却是沾了水而变得深黑色的湿润地面。
我趴在栏杆上,正整理着账本子,就看见杜子寒提了剑穿过雨后从从的花枝,站到院子中间。 陡然拔剑,铮铮有声,剑气直冲云霄。
旋身急舞,银光闪耀,剑光所到,美妙之至,剑峰所及,气势凌人。 蓦然收剑,凌厉完整,一气呵成,余韵万千。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杜子寒手中执剑劲舞的样子。我已经不记得多年前的杜子寒是否也将这一套剑法舞得如此流畅完美,只记得他摸到剑时这种意气风发的表情,已经多年未见。
手下一抖账本子上划下了不相称的一道。 急忙将它扯下,对角一折想要扔掉,突然又觉得好玩,就将它打开,折了几痕,很快,一只鹤的形状出现在手上。
“你在做什么?“杜子寒的声音突然在我的头上响起,我猛一回身,见他正黑着一张脸,站在我的身后,他将我揽在怀里,把玩着我手里的纸鹤,“你还记得我教你的这东西的折法啊?“
“恩,我当然不能忘了,“我愤恨的说,“当年你还骗我说,折够了一千只,就能许一个愿,其实,你不过是不想我打扰你念书罢了,害我信以为真,折到手指头酸。“
“呵呵~~“杜子寒突然笑起来,“结果,那次你许的愿竟然是让隔壁的驴快点死掉。“
“没办法,“我耸肩,无奈,“那时候我少一根鹿鞭嘛~~“
“驴身上哪来的鹿鞭?“杜子寒双手掐着我的脸颊往两边扯,直到弄得它们在他的手里变成了小山峰才放手,“你就伤天害理某财害命吧~~“
“唔唔唔~~“我揉着通红的双颊,“那次还不是因为你没钱买书,借书来抄了整整一夜,眼睛都差点被灯油熏坏。而你后来竟然敢把它们统统都给烧了,说是没有了火引子,拿去点火了。“
“你啊……总是那么任性,那次你居然给我哭得一塌糊涂的,最后竟然哭到晕倒。你就那么爱哭?“
“反正我就是笨……“我甩开帐本子,抱住栏杆咬牙切齿。
杜子寒呵呵的笑着摊开手,拿过剑的厚实掌心抚过我的头发,将我被风吹乱的发乌黑丝重新理好。
我到现在还记得杜子寒将那一捧纸鹤点燃投入炉膛的时候,我看着渐渐熔进火海的小东西,忽然觉得心里异常的疼,就揪着他的衣襟一连哭了好几天。后来,杜子寒告诉我,凤凰投入烈焰的火海,是为了重生,陧磐中的凤凰经过了火浴才会有新的翅膀。虽然知道,他这么说不过是他不想我将眼泪鼻涕统统擦到他的衣服上而已,但是,我看着火海中渐渐消融的的影子,心里想着终究会化成凤凰飞回来的身影,终究还是渐渐平息了啜泣。
仔细算来,那年,我十二岁,而杜子寒十八岁。
13
宁夏,傍晚。
天际弥漫着橙黄嫣红的晚霞,潮水一样的汹涌着,放眼望去,倒好象半块天都被烧得通红。皇宫里雕栏玉砌的房屋将这无边无际的美丽反射在身上,凭空的将凝重的气息换成了艳丽的色彩。
晚霞烧得这么浓,明天也许是个好天气。
凭借些微的记忆,我摸到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闪身溜进了里面。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练武场,当中一个娇小的铭黄色身影正半阖双眼,敛神宁气,双手收紧于腰眼,稳稳当当的半蹲在中央。我悄悄的往前探了几步,那人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想,这大概就是杜子寒常说的“入定”吧。他就经常扎着马步一动不动的一个晚上,说是要修行。
“小远子……”我小心翼翼轻声喊着。
他没有回答。
“小远子……”我远远的站着,拾起身边的剑鞘戳了戳他。
他依然没有反应。
正想干脆去把他摇醒,又发现他的屁股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靠近一看,是一把椅子。我好奇的绊住椅子腿用力往后一撤,他整个身体向后一倾,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唉呦~~好疼~~~”铭黄色的身影拖着长长的哭腔爬了起来,“朕的椅子呢?朕的椅子呢?”
我拦住迷迷糊糊正四下找椅子的郑鸣远,了笑呵呵的说:“小远子!……我了~~我来看你了~~”
“哈?”那双惺忪的眼睛终于多张了一丝,仔细的看了看我的脸,眼角朝天的又想了想,终于发出一声欢呼,“傅芪然?小然!”
我用微笑代替肯定的回答,“呵呵~~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练习扎马步啊,”他小小的脸得意的昂了起来。
“我家小寒扎马步的时候,屁股底下从来不用椅子啊。”
“可是……”他晃着头,理所当然的回答,“不用椅子,我会觉得累啊……”
“这样啊……”我没练过武,都不知道呢,“累就不要练了嘛。”我就曾经在杜子寒见我读书无望转而想让我习武的念头刚升起的时候,放了一斤巴豆在他的茶壶里,害他从此只要一提起教我功夫,就有跑茅房的冲动。
“都是那个流石了,……”郑鸣远咬着嘴唇嗫嚅着。
“兵部的那个流石?”
“恩,”他点头,转而又问,“小然你是怎么进来宫里的?”
呵呵~~我傻笑一声,总不能告诉他我开了家鲜云楼,专卖生鲜果菜,又顺便吞并了几家规模极大的货源,将京城及其附近大小城镇的果菜市场一手垄断。
“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呢,”我感慨。耗我了无数心血,才开辟了一条走御膳房的通天大道。
“唔~~”郑鸣远说,“说来,自从你家出事以后,我们一直没见面呢。不过,我就知道你最近要来。”
“哦?你怎么知道的?”
郑鸣远正色说:“前两天六王府失窃,跑了贼人,六王叔抓人抓得是满城风雨,却只说丢了几件值钱的宝贝。六王府会为了几个物件这么上心?想必丢的是件极重要的东西。而那天他最得力的一名部下,可是直奔宰相府去的。我就猜……唔……呃~~~”
我一把扯出他身后的小抄:“就知道你是在照本宣科,是流石给你写的吧。”
“……果然瞒不过你呢~”他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把椅子重新扶好,稳稳的坐了上去,掩着袖子打了个哈欠,嘟着嘴说,“流石说如果杜子寒的爹真的象外面传的那样,是你的话,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因为这回他可有麻烦了。”
“可不是,”我推了推他的身体,抢占了椅子的半边,“也不知道他弄了张什么纸条,那个六王盯他盯得紧,害我出门都不可以,每次都是用溜的。”
“说起来,杜子寒从初出茅庐到现在官拜宰相,一直都是敢言直谏,朝中看他不顺眼的,可不止一两个人。”
想起杜子寒瞪起眼睛训话的样子,连我都觉得后脊梁发冷。
“流石说,他是个刚正直言锋芒毕露的人,官场上注定要吃亏。而且,……他还是你家的人。六王叔和他又水火不容,万一他当年杀了官兵劫走你的事情露了出去,可就麻烦了。”
“哎~~好歹你也算是掌柜的,不如放我家小寒两天假?让他这个伙计轻松一下怎么样?”
“放假?”郑鸣远一脸的茫然,“要怎么做?”
“恩,~这个……”我跟着他一起茫然,“我也不知道啊,但是你不是有流石吗?问他好了……”我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唔~~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小然!”就在我转身离去的一瞬间,郑鸣远失声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回头,余辉柔和的落在他铭黄的身影上,“你……”
“你……把玉玺给我留下啊~~~你又溜进我的宣德殿了是不是?还有,你身后的那个包裹里是什么?啊~~淑妃的玉佩……锦妃的裙子,还有小云子的鞋!~~”
我拍掉他拉着我背上包裹的手:“人家是想帮你换银子的,那块玉那么沉,应该能值点银子的,你留着也不能吃。我帮你卖了,又不是偷,放心,只收你一个寄卖费。”
郑鸣远轻声啜泣着拉着我的衣角:“唔唔~~你……小的时候你就已经把玉玺卖了十四回了。流石可没有父皇那么好说话,你要是把它再弄走,我就真的惨了~~”
“唉!~~当了皇上,怎么就变得小心眼起来,当年我卖了你的定国大将军,都没这么生气。”
“定国……定国大将军是蝈蝈啊~~这个……是玉玺啊~~”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捧着那方玉,我不禁摇了摇头,唉~~那东西有什么好。
告辞了郑鸣远,我一路又回了家。
溜进大门,抚胸,还好,守门的大爷没在。迈进二门,擦汗,不错,没遇见一个闲杂人等。推开房门,晕倒~~怎么全是人?
“你终于肯回来了?”空气中弥漫着冷得足以媲美腊月寒风的声音,“哪儿去了?”
14
杜子寒一张英武却满含怒气的脸映在昏黄的灯火中,他扬起剑眉:“说说吧,你去哪了?”
我倚在门口,捂著!!乱跳的心口,一边後退一边怯生生的回答:“也……也没去哪儿了……”
杜子寒看见我移动著的脚步,对远歧远酹说:“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两个高大的身影应声而来,我哇哇大叫:“别过来……你们若是过来……下个月天天吃面条,都是小寒做的~~~”
远歧远酹闻言一愣,走到一半的脚步突然停住,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满脸痛苦的转头回望杜子寒,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老爷……”
杜子寒清咳一声:“你们今天若是捉不住他……明天起我天天做面条!”
两道身影旋风一样扑到我的身边,一左一右将我架到杜子寒面前:“老爷~~捉到了~~”
“哇~~”我被夹在他们结实的臂膀中,大声高喊,“你们……你们……我要扣你们的月银~~~”
“太爷……”远歧凑进我的耳边,“不是我们存心气您,实在是……老爷做的面条,真的是难吃到恐怖……”
呀?会吗?我歪了歪头,觉得奇怪,我最喜欢那味道了啊。
杜子寒没理会我们之间的对话,凑近我的身体深吸气嗅了一下说:“你去过宫吧?”
“恩?”他怎麽知道的?
“因为你身上染了昭然殿燃青绯。青绯是皇宫的特制熏香,根本不可能流到民间。所以你抵赖也没用。”
“恩?”我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哪有?你胡说。”
杜子寒说:“你小时候做过两年皇上的伴读,闻久了这种香味当然会感觉迟钝。”
我嘟起嘴:“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去昭然殿找小远子了,应该把他勾到花园里,看你闻什麽……”
“呵呵~~”杜子寒搓著下巴奸诈的一笑,“我就知道你是去了那。”
“什麽?”我骤然惊醒,“杜子寒,你诈我……根本没有什麽青绯对不对?”
“当然没有……”杜子寒得意洋洋的笑,“不然你肯定是死不承认。”
“呜呜~~”我捶胸顿足,“你……竟然学会了诓爹?~~不肖儿啊~~~我的命苦哇~~说,还有什麽事瞒著我?啊~~对了,你还私藏了美人对不对?那你一定还私藏银子……没关系,跟爹说,现在当官哪有不贪的,万一败露了,我也好给你罩著点,好歹我和皇上关系也不错……你到底贪了多少……”
“闭嘴,”杜子寒一脸的铁青色,“别避重就轻,说你为什麽进宫?还有,怎麽进去的?”
我傻笑。
“你呀……?”杜子寒怅然叹气,“究竟知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形?六王爷一直紧盯著你,想从你身上找到蛛丝马迹。……你还出去乱跑,”见我翻著青天白日眼,他摇摇头,继续说,“算了,……“既然你不想说进宫去究竟是做什麽,我也就不问了……”
“哦,”呵呵~~我放松一口气。
“今天晚上给我跪大堂。”
“哦……,啥?”我大吃一惊,从幸福的云端重重跌到家法的深渊。
“罚你跪大堂……”杜子寒确认了一遍他的话。
“你……”我的脸抽搐著,“竟然敢让我去跪……跪大堂?”
“没错!”他说,“让你再淘气乱跑。”
“什麽啊~~”我大慌,“我不去,我是你爹,你管不著我……”
“容不得你,”他一字一句冷静的说,“我是家长……”
於是,拖著青鼻涕泪眼婆娑吊在杜子寒手臂上的我被隆重的送到了宰相府的大堂。
远歧和远酹将大堂的地板上铺了毯子,粹袖又在我的膝盖下垫了三个蒲团,还在我的衣服里加了厚厚的一块棉花。我左手端著冰糖茶水,右手拿著桂花莲子糕,嘴里咀嚼著蜂蜜花生,跪在大堂上深刻的反省著自己的错误。
不出所料,在我吃完了最後一块莲子糕的时候,杜子寒推门而入。
他挨著我坐到毯子上。我放下手中的茶水,将脸转向他出现的相反方向。
他将一个什麽东西递到我的面前,我低头一看,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正摆在我眼前,我伸手接了过来,稀溜溜的吸著汤。
他环视了一下我周围食物的残骸,轻声说:“粹袖真是有心啊~~难怪刚才我在厨房什麽都没找到呢……你呀~~就那麽喜欢捣乱吗?万一当年的事情暴露了,你知道後果吗?我死不足惜,若是雪冤的大计不能完成,我拿什麽去交代老爷和夫人,还有,万一把你扯进来,我怕是也护不住你啊。”
“小寒~~”我猛然对上他一双深邃的眼眸,“一定要雪什麽冤吗?”
杜子寒很认真的说:“我不能任由傅家人含冤而去。”
“唉~~”我叹气,把手里的碗放到地上,“小寒我问你,我是你的什麽?”
“……爹。”
“这还差不多,”我摸摸他的头赞许的说,从蒲团上挪下来,偎进他的怀里。
“你怎麽了?”他问。
“没事,”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抱一下,你最近都不经常在家。”
“朝中有事,而且……六王爷也不是个好应付的主。”
“那我们就不要当官了呗,”我说。
杜子寒笑:“还是长不大呢,尽说些小孩子的话。”
“我是认真的,”我抬起头,“小寒,我们不当官了好不好?”
他捋了捋我顺滑的头发,柔声说:“你怎麽总是这麽说,我弃武从文为的就是追查凶手,怎麽能说放弃就放弃……哦,说到放弃……我那卖身契,你放到哪儿了……”
完了~~我暗叫不妙,终於扯到这个上面了。
只好使出千古绝技,迅速将身体放软,贴到他的身上,将头搭到他的胳膊上,装睡。
杜子寒看到我一连串熟练的动作,只好无奈的叹息。!
15
装睡果然不是一件好玩的差事。
首先身体各部位的肌肉一定好绝对放松,用力一定要均衡,无论是快要从杜子寒的手臂里滚出去,还是被压在身体下面的那条腿已经开始酸麻,绝对不能有意识的将力道用过去。其次一定要忍耐,即使明知道蚊子大人已经在吃腻了我手上的味道开始垂涎於我脸上的血液,即使曾经被那蚊子当作餐桌的手开始痒得厉害,都绝对不可以动。杜子寒有语:天将降大仁於是人也,必将折磨其意志。所以我想,装睡也应该算是一种修炼。要不那些老和尚干吗有事没事就一动不动的闭著眼睛装睡觉。得道者必先装睡也。可是我毕竟不是个得道者,没坚持多久,我终於从杜子寒的怀里跌了出去。
我可怜兮兮的捂著撞得生疼的鼻子,等著杜子寒幸灾乐祸的笑声,却许久没有听见。我回头,却看见杜子寒静静的斜倚在大堂的柱子上,头微低,修长犀利的眼睛微闭著,鼻翼轻轻的翕动──他睡著了。
早知道他先睡著了,我就不用这麽辛苦的装了。我又不想成仙。
我凑近他的脸,那英挺的线条无比真切的映在我的眼里。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触了一下他的脸,柔软的感觉瞬间从指间传到心头。杜子寒好像察觉到了脸上的异物,轻轻皱了下眉头,挺拔的鼻子也跟著动了一下,转而又继续沈睡。看到他婴儿般毫无防备的睡脸,我突然觉得很有趣,伸著手指头继续在他脸上戳著玩,一直到手指碰触到他微黑的眼眶。粹袖说他最近因为六王爷的事一直睡得很晚。而我知道的,是自从他决定涉足官场,丢掉手中的剑开始苦读诗书以来,从来就没有睡饱过。手指顺著他的额头,一路滑到鼻梁、下颌,完美的曲线呈现在我的手指间。
“哎……”看著他棱角分明的硬挺俊脸,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长成这样,想让你去倚云楼卖笑打工都没可能了,你就不能贪点银子贴补家用?”
拉起杜子寒的胳膊,我重新偎进他的怀里靠在他的胸膛上。我用他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比夏日更炙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阵阵袭来。
堂外吹来一缕夹著花香的清风,顺著风来的方向,门外暗夜中若有若无的飘渺柳枝和弥漫著神秘,高不可攀的月亮满满的填充了视线。我们有多久没有这麽安静的靠在一起了。自从家逢劫难,杜子寒为了躲避追兵带著我辗转各处,每当我生病或者想哭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将我抱在怀里。当时,被这个熟悉的温暖包围著,就是我拥有的一切。
而那个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即使是夏天,席地而眠也不明智。可能是吹了深夜的凉风,我躲在杜子寒的怀里只睡了一下而已,结果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发烧了。据说那天宰相府上下鸡飞狗跳的乱套──粹袖弄飞了买来的母鸡,杜子寒放狗咬跑了一个胡说八道的庸医。关於杜子寒做出如此有碍形象的举动,远歧的解释是自从那天他在大堂上醒过来,并且发现怀里的我已经开始发热以来,他的脸色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他不正常归他不正常,我倒是自在逍遥的享受著我的患病生活。比如可以睡到任何时候也不会有人来掀被窝,还可以躺在床上吃零食。就好像现在,我正我正躺在床上,尝试著如何能将抛在空中的琥珀花生吃进嘴里。
丢一颗。
“叭嗒~~”落在了地上。
丢两颗。
“扑哧~~”落到了我的嘴里。
丢三颗。
“唉呦~~”恩~~?什麽声音?
我从床上欠起身子,眼角看见杜子寒正捂著额头呲牙裂嘴的抽搐著脸上的肌肉。
“你又在做什麽啊?”他踢了一下脚边的凶器,“花生?”
我吐舌头,将头缩回到被子里。
杜子寒不客气的将我头上的被子扯掉:“你还满精神的嘛……一点也不象那天病得吓人的样子。”
“才没有呢……”我扯回被子,“我不是好好的?”
杜子寒一阵沈默,盯著我的脸仔细端详著,半晌才开口说:“那天……你吓坏我了……我以为……”
“恩~~”我应著,“是你乱想。”
杜子寒叹气,将被子替我盖好,口气难得温柔的说:“答应我,以後不要乱跑,现在外面很危险……”
“恩,知道了,”要求先收著,执不执行以後再说。
他坐到我的床头,眼睛盯著我的脸仔细的端详著,口气竟然有了少许的落寞:“夏天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再睡到地上了……
还有,零食要少吃,糖也要少吃……没事的时候,多看看书,不要总是看你那帐本子……”
听著杜子寒难得一见的罗嗦,一阵不祥之感涌上我的心头。
“小寒?”我扑上他的身体,一把抱住,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开始哭,“你是在交代遗言吗?……莫非,你身患绝症?还是要去执行什麽危险任务?啊~是华笙对不对?他从一开始就垂涎於你!小寒,他到底是让你做什麽?卧底?还是刺客?呜呜~~我们卖艺卖笑卖身,不能卖命啊~~把你养这麽大容易吗?”
“闭嘴~~谁在交代遗言?~”杜子寒一记无量神拳砸上我的头,我立刻捂著头滚到一边去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卷铭黄色的卷轴,“皇上今天下旨,让我代任巡抚,体察西北民情,又御赐了尚方宝剑。这一行起码七八个月,过两天我就要去赴任了,我能放心得下你吗?”
我看著那卷黄,心里盘算著:一尺多的一块黄绢,能卖三两银子,上面画了龙,就更值钱了。和皇宫扯上关系,还能再多卖几两……我笑呵呵的伸出手。
杜子寒眼疾手快,在我的手即将触到圣旨的一瞬间,立刻抽了回去:“你休想卖这个……”
什麽啊……小气……
16
天空低垂著灰色的雾,沈闷的风吹落几点寒冷的碎屑到我的脸上。宰相府外,二马一车一行人。
杜子寒将手中的缰绳挽了挽说:“我要走了,你们也回去吧。粹袖,你和远酹要照顾好爹……”
一脸阴沈的远酹撇著嘴对远歧说:“你……不许趁我不在的时候打袖儿姐姐的小主意!……”
粹袖俏脸一变,瞪向远歧,他到嘴的另一句话立刻生生噎了回去。“老爷,”粹袖说:“你放心吧,……太爷的事就交给我了。”
“唔,这就好,”杜子寒欣然点头,对我说,“乖乖听话,别四处捣乱……不要吃太多的糖,不可以光吃零食不吃饭,也不可以只吃肉不吃菜……还有,多看看书,别光顾著看你那帐本子……”
一旁默不作声的华笙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寒,你……你们一家慢慢话别吧,我先告辞了。”
杜子寒惊然问:“告辞?你去哪?你身上的伤还没养好呢。”
“就是,”我说,“再住两天。”
“不了,也好得差不多了,”华笙说,“昨天家兄派人来报,家里出了些事情要回去处理,所以,我不能再耽搁了。”
“恩?”我歪著头看他那张俊俏的脸,“你家里来过人了?我怎麽不知道呢?”
华笙轻柔的笑笑,并没有解答我的疑问,说了声告辞,转身而去。
望著他即将隐没在街角的单薄身影,回想起他住在宰相府以来几日相处的点滴,我情不自禁的高喊:“华笙……我的医药费咧?……我可给你用了三瓶上好的云南白药啊~~都是慈云楼出品的上等货……起码你先还我一半啊,你别赖帐啊……”
远处街角传来了有人跌到的声音。
杜子寒铁青著脸吼:“闭嘴……是谁把他害成这样的?还有,你那药……没害死他就是万幸。”
“啊,对啊……”我突然想起来,“是你带人封了我的慈云楼吧?唔唔……可怜它才开张三天……”
“难道留著它危害人间不成?”杜子寒一脸恶寒的说,“好在趁著没惹出什麽大乱子之前封了它。”
那你也不应该罚我的银子啊……我在心里委屈的说。
杜子寒见我情绪低落,轻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落到我的头上:“好了,回去吧,最近别四处乱跑,老老实实在家等我回来……”
“哦,”我环视了一下四周,问他,“小寒,你的锣鼓旗仗呢?”
“什麽?”杜子寒不明就里反问。
“钦差出巡不是都有吗?还有,卫兵仪从啊,前呼後拥啊什麽的?我怎麽一个也没看见?”
“没有,”杜子寒没好气的回答。
“没有?”我不甘心的问,“那……鸣锣开道,清水撒路什麽的总归该有吧?弄一个吧,多威风……”
“闭嘴,”杜子寒大吼,“再说我就让你去给我清水撒路。”
切,没有就没有呗,凶什麽啊。虽然失望,我还是妥协了一下:“唉,算了,没有的话,我也不强求了。”
杜子寒终於转身上了马,我乐呵呵的一脚跨上随行的马车。
“你干什麽?”杜子寒惊然下马,打起马车上的帘子问。
“上路啊,我和你一起走,”我兴奋的端坐在车里,理所当然的说。
“胡闹。你去做什麽?”杜子寒气呼呼的皱著眉说。
“你不是要去西北吗?正好我们要带一批丝过去。老黄已经先走一步了,反正我也没事,就也想跟著。唉,本来想跟著你能借官府的依仗给商队威风一下呢。不过……算了……”
“谁说我要去洛州来著?”杜子寒无奈的说,“我这次是要去苍州。”
“啊?”我大吃一惊,“苍州?那个鬼地方?钦差北上一般不是都要先行洛州吗?”
杜子寒说:“是没错,可是洛州地肥人富,往来的商官大多途径那里,也不多我一个钦差去凑热闹。而苍州荒凉地偏,天高皇远,本就小人盛行。苍州来报,今年事逢荒年……虽然朝廷拨款十余万两银子,各方捐款有逾数万……啊,对了,还有你捐的那三千两……唉~~别咬牙了~~都已经捐出去了还记恨著呢?……朝中也有人建议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可是却一直了无下文。我怀疑里面有人从中克扣钱粮,盘剥民脂……”
我一个无聊的哈欠打到了杜子寒的脸上。
杜子寒无奈,翻了下眼睛说:“算了,和你说了也是白说。总之,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暗访苍州,反正圣旨上也没写究竟让我去哪。”
“这样啊,”我说,“你都不早和我说,现在我哪里还追得上老黄他们啊~~……”
“那就别去,”杜子寒冷冰冰的说,“回家去。”
“好,决定了……”我对著他笑了笑说,“反正商队那里有老黄在,不会出什麽事,我干脆就跟著你去苍州好了。顺便可以做个调查,没准能开发个什麽新的市场也说不定啊。”
杜子寒转身上马:“不行,路途遥远,我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而且还是苍州那种地方……怎麽能带你去?我要走了,你快下去吧。”
我挑起帘子对著他已经上马的背影说:“你以前不也是带著我四处乱走,也没见你说什麽路途遥远之类的。”
“此一时,彼一时……”杜子寒一字一句的提醒我。
“反正我一定要去,”我赖在车里不动,“哦,对了,那里比较穷,就做人口生意或者粮食生意吧……唔~~应该不错……”
粹袖见我缩在车里坚决不出去,咬了咬牙,也跨上马车:“不管,太爷若是要去的话,我也一定要跟著。”
见粹袖上了车,远酹也将身子探了进来:“你们都去了,剩我一个在家多没意思啊,我也要去。”
杜子寒身边已然上马的远歧见车上又多了两个人,也从马上骨碌下来,将壮硕的身体挤进车里,一边上车一边还念叨著:“远酹,你……休想独个和袖儿姐姐乘一辆车,我也要……”
眼见得不大的空间突然挤进四个大活人,小小的马车里更显狭小了。把外面架车的车夫弄的苦笑不得。
杜子寒冷眼看著车里的地盘之争,终於忍无可忍的狂声大喊:“你们……统统都给我出来~~~”
杜子寒喊归喊,最终还是妥协了。因为我发挥了最大程度的胡搅蛮缠功力──绝对不能失掉这开发新市场的好机会,而杜子寒大概也觉得与其把我放在家里不如带在身边比较好管理一些吧。反正最後,宰相府的大门落了锁,一家人无论是送行的还是被送的,统统被送上了西北之行的征途。
17
“后面没路了,我看你还往哪逃,”杜子寒将我逼到马车的一角,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丝丝笑意,我却从那里面看出一股透骨的寒气。
“不要啊~~”我将身体瑟缩在角落里,小声的哀求着。
“由不得你了……”杜子寒伸手一挥,将我护住前胸的手臂挥开,扯开衣襟,伸向我怀里——的点心。
“哇~~不要啊~~”我扑过去,想要夺回已经稳稳落入他手里的东西,“这是最后一包了,不可以随便拿去送人……”
杜子寒叹气:“我不是随便拿去送人,我是要雪中送炭救人于水火之间啊……”
“啥?”我没听懂,眯着眼睛问他。
杜子寒指了指门外,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马车外一老两小三个孱弱的身体在烈日下前行着。褴褛的衣衫掩不住面黄肌瘦的躯体,空瘪的行囊挎在老者的臂弯里,一左一右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揪着他的衣角,三条纤弱的身影淹没在一片暴日骄阳下。
烟花三月下扬州确实是件让人惬意的事,可烈日九月上苍州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翻过燕云山就是苍州境内,只一山只隔,满目看的就从一片郁郁葱葱的青山绿水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苍凉荒野。只不过几日的行程竟然遇见了几批逃荒的人群,这些人数或多或少的队伍里唯一不变的就是参与者脸上那种呆滞的哀戚与无奈。
而最可气的,是杜子寒竟然每遇见一次就一定要停下车马慷慨解囊资助一番。眼见得随身带的银两粮食越来越少,岂能再任其胡闹?杜子寒却在我一愣神的工夫已经夺门而出,把我唯一剩的一包云片糕和几两银子塞到一脸惊讶的老人手里。
我冲出门去,整个身体吊在杜子寒的拿着点心的胳膊上企图夺回远去的美味:“不行~~还给我,那是我的……”
杜子寒猿臂一挥轻松越过我的袭击:“这是我给你买的。”
“杜子寒……我是你爹~~唔唔~~不肖子啊~~~”我绕在他的胳膊上将眼泪鼻涕口水一起抹到他锦蓝色的长衫上,“你就忍心剥夺老人家在漫漫长路上唯一的乐趣吗?”
杜子寒眉头一皱:“那你就忍心抢夺那位老人家唯一的食物吗?”
我回头看看一脸沧桑的老人,再看看他手里的点心包,深深吸了一口气里面依稀飘出来的香气,仔细想了想:“……忍……心……”
“闭嘴~~”杜子寒的脸色立刻大变,拎着我的衣领将我递到老人的面前,“大叔,这个也一并送你……”
老人家一脸茫然。我大吼:“杜子寒,你竟然把你的爹送人……”
“没错,”杜子寒破颜一笑,“‘我’的爹,所以是我说了算。”
那老人竟然真的把一只干瘪苍老的手伸向我,“易子而食”的传说突然在我脑里闪过,他不会真的想吃了我吧?虽然我是爹不是子。我吓得哇的一声大叫出来:“我瘦,不好吃~~~”真恨自己干吗吃了那么多点心,要是再瘦一点就更好了。
“熬汤~~”杜子寒却在一旁没良心的建议。
没想到老人的手是落在我的脸上,苍惘的眼神闪过一丝鲜活的温柔:“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